文／陳小易

我第一次接觸到日本作家雨穴的《変な家》，是同名改編電影即將上映前的一支宣傳影片。它基本沿用了原作 YouTube 版本的開場，讓旁白用變造的聲音向觀眾展示一棟住宅一、二樓的平面圖，並詢問能否看出其中有什麼異常。身為建築與都市計畫的專業者，我幾乎立刻按下暫停鍵，認真研究起這兩張圖。幾經推敲，一樓那處後來被指認為可疑的狹長空間，起初我只覺得是容納設備或管線的通道，反倒是二樓卻明顯不太對勁。不但兒童房沒有對外窗，房內另設獨立廁所，父母臥室更像是佔據了監看孩子進出的所在，後續也證實我的猜測正是故事中被提出的疑點。這種介於建築專業判讀，同時帶有日本本格派推理小說藉由細節讓讀者參與解謎的樂趣，使我開始探究《変な家》究竟是什麼樣的作品。

《変な家》最初於 2020 年以網路文章發表，同年改編為 YouTube 影片，之後又陸續發展成小說、漫畫及真人電影，然而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仍是雨穴本人在 YouTube 上的呈現。他身穿黑衣，以近似手工紙黏土塑成的詭異白色面具遮住臉孔，再用經過處理而帶有嘲諷感的聲音，冷靜講解平面圖中逐漸浮現的異常。這部影片超過兩千萬次的觀看，加上小說熱銷及電影票房，在在顯示作品所引發的熱潮或許不只是觀眾對離奇案件的好奇，也來自一種由正常住宅中的細微偏差逐漸累積，令人不安卻難以錨定原因的奇詭感（uncanny）。這使我想起建築史學者 Anthony Vidler 對於「奇詭（uncanny）」這個概念的描述，在他對現代住宅、建築與城市空間的分析中指出，最令人不安之處未必來自全然陌生的事物，反而可能源於我們原本以為最熟悉、最安全的「家」。

從家之奇詭到不再安居的所在

Anthony Vidler 出生於英國，曾先後任職於 Princeton、UCLA、Cornell 與 Cooper Union 等重要建築學院，是二十世紀後半極具影響力的建築史與理論學者。他於 1992 年出版的《The Architectural Uncanny: Essays in the Modern Unhomely》，從奧地利精神分析學者 Sigmund Freud 對奇詭的討論出發，將原本主要用來分析文學與心理經驗的概念，引入當代建築史及都市批評的領域。Vidler 在書中藉由「住屋」、「身體」與「空間」三個部分，建立奇詭得以用來理解現代建築設計、都市型態與空間經驗的理論基礎。

他首先從傳統上被視為親密、安全與歸屬所在的理想住宅概念出發，透過十八世紀以來文學對家庭記憶、私密性與懷舊的書寫，分析現代化如何一方面強化住宅作為個人庇護所的想像，另一方面又使其中被隱藏的歷史與欲望以奇詭的形式返回。接著，他回顧建築設計長期以人體比例、立面（façade）與完整性作為秩序基礎的傳統，並討論現代主義及其後的建築設計如何透過新的形式觀念與構造技術，使建築的身體意象逐漸破碎、變形，甚至失去清楚的邊界。最後，他將這種不安推向當代城市，並認為建築牆面的透明化、觀看與監視技術的介入，以及都市空間的碎片化與方向感喪失，使現代人愈來愈難在城市中確認自己的位置。

這本書的重要性，不只在於以奇詭感重新解讀現代主義與後現代主義的建築設計，更指出現代建築所追求的理性、秩序與進步，並未使人真正獲得安居，而這些未被消解的疏離與不安，也將持續透過建築、都市空間、文學、電影及其他文化媒介被重新組織與感知。《変な家》雖然誕生於不同的時代與文化脈絡，卻讓我們得以觀察 Vidler 從歐美現代性出發所描述的家之奇詭，如何在當代日本的住宅形式、家族關係與原鄉想像中再次顯現。

平面圖裡埋藏的「家」之辯證

以下主要以小說與電影前半部作爲參考，探討如何藉由 Vidler 所建構的奇詭理論，與相關聯的概念來理解《変な家》故事中隱藏在三份建築平面圖背後，且深植於日本社會對於現代都市家庭和傳統原鄉家族之間難以斷裂的拉扯。

故事從一位準備購屋的友人委託雨穴查看住宅平面圖開始，這棟位於都市近郊的一戶建住宅無論價格、位置或居住條件似乎都相當理想，友人卻始終感受到一種難以言明的詭異氛圍。雨穴因此找來建築師友人栗原共同討論，試圖從專業角度理解圖面中的異常，而栗原針對這棟住宅一、二樓平面圖的理解和我的猜測大致相同，不過真正使這棟住宅顯露出另一種面貌的，是當雨穴將一、二樓平面圖相互疊合的瞬間。原先分散在不同樓層，看似各自獨立的不合理空間突然產生關聯，也使得他們推測牆體之中可能存在圖面未曾標示的隱藏通道，甚至進一步想像住宅的空間配置可能與附近發生的死亡案件有關。眾人對於這棟住宅的感受，也從原本雖感覺微妙、卻仍具有安居感（homely），一瞬間轉成 Vidler 所謂的不再得以安居（unhomely）。對於 Vidler 來說，這樣的奇詭感受從來並非陌生事物突然闖入導致，而是原本被遮蔽的另一層秩序突然在熟悉的空間中被揭露，使人再也無法回到最初的理解與感受。

隨著調查持續進行，另一棟都市住宅與位於原鄉的家族祖屋也陸續以平面圖的形式出現，搭配與此家族相關人士提供的記憶與歷史敘事，雨穴等人逐漸拼湊出更多發生於過去的暴力事件，也推測出祖屋同樣存在隱藏於牆體與房間之間，可能被用於犯案的特殊通道。這使得兩棟都市住宅中看似異常的空間配置，都成為那套家族秩序與恐懼在不同時代與場所中的變體。故事中的年輕夫妻原本正是為了離開原鄉家族所帶來的暴力，才試圖在都市建立屬於自身核心家庭的新生活，然而無論是購屋所需的資源、血緣關係，甚至保護下一代的方式，都始終無法真正與原生家族切斷。

這種都市住宅與原鄉家族之間若即若離的關係，也呼應 Vidler 所討論的疏離（estrangement）概念。他認為，現代化不只使人得以離開原本熟悉的家庭與地方，在新的都市空間中建立相對自由卻未必真正熟悉的居所，原先作為歸屬基礎的環境與關係也在過程中逐漸變得陌生。此時，新的家無法真正複製已經離開的家，卻也不可能完全擺脫它所留下的生活方式、記憶與關係。因此，《変な家》中的年輕夫妻即使已經在都市建立新的住宅與核心家庭模式，原鄉家族的秩序仍以變奏的形式重新出現在其中，使他們既無法返回原本的家，也始終難以確認新的住宅是否真的成為可以安居的所在。

類型文化如何在現代性中反覆召喚家之奇詭

Vidler 後續在書中將這種對原鄉既疏離又無法完全割捨的狀態，進一步和懷舊（nostalgia）連結，並將這個原本用來描述離鄉者對故鄉產生強烈思念的概念，延伸到現代化進程使原有環境與社會關係逐漸消失之後，人們如何重新將原鄉想像成可以返回的家。然而，倘若有人嘗試復返，往往只會發現位於原鄉的家也早已改變，甚至未曾如同記憶中那般完整，因而再次成為奇詭感的來源。

相似的返鄉想像對日本其實並不陌生，特別是二次世界大戰後伴隨社會結構與階級秩序的重組，文學與推理作品中便反覆出現都市人返回原鄉，卻發現舊家族、地方權力與封閉共同體在時代變化中仍持續形塑地方生活，甚至使既有的暴力與祕密重新浮現。日本著名戰後推理小說家橫溝正史筆下，即創作出許多這樣的故事，之後又持續被電影、漫畫、電視與網路文化重新改寫與傳播，更成為此類型作品的代表之一。正如 Vidler 所指出，現代文化對奇詭感的著迷從未消失，反而隨著媒介的變遷持續增強。日本近年的類型作品也再次印證這個觀察，當中鄉村的恐怖除了來自難以撼動的家族與共同體秩序，更經常與宗教、鬼怪及地方禁忌相互交織，讓看似保存傳統與人際連結的地方，在將這些部分隱匿於美好田園空間內部之時，再次透露出隱約的奇詭感。

而這類作品的再度活躍，約莫發生在日本自 2014 年前後為改善東京人口過度集中與地方人口流失，積極推動地方創生政策的社會背景之中。當政策與媒體不斷將移居、返鄉與地方生活重新塑造成都市生活之外的另一種可能，近年在主流媒體上播映的《噬亡村》（2022／2025）、《隼消防團》（2023）與《嗤う蟲》（2025）等作品，卻反覆讓都市人進入地方之後，透過對奇詭感的追尋，發現表面親密的共同體中仍潛藏著暴力、信仰與不可言說的秩序壓力。

《変な家》雖然並非典型的返鄉故事，卻將相同的矛盾重新放回 Vidler 在論述奇詭感時所關注最基礎的「家」本身。原鄉首先被描寫成必須逃離的暴力所在，因此年輕夫妻在東京建立新的居所，以期開啟另一種可以安居的現代生活。然而當雨穴等人揭開平面圖的祕密，原鄉家族的秩序也隨之在都市住宅中重新顯影，使原本充滿現代化意味的「離開原鄉便能建立新家」想像隨即失效。故事末尾，角色們看似終於共同面對家族留下的惡並準備展開新的生活，雨穴卻又提出另一個尚未得到證實的懷疑，使那個以為已被解咒的「家」，再次顯露出無法忽視的奇詭感。此時，Vidler 所建構的理論也似乎與永不消逝的現代性本身交織在一起，只要現代化仍持續改寫人們與住宅、都市及原鄉之間的關係，家之奇詭便會透過不同文化媒介在每個年代被重新召喚，反覆降臨在人們重新想像「家」的社會課題之中。

參考書目與影像作品

• Vidler, A. (1992). The architectural uncanny: Essays in the modern unhomely. MIT Press.
• 雨穴（2023）。詭屋（丁世佳譯）。春天出版社。（原著出版於2021年，繁中版於2023年10月31日出版）
• 橫溝正史（2022）。八墓村：經典回歸版（吳得智譯）。獨步文化。
• 橫溝正史（2006）。獄門島。獨步文化。
• 雨穴（2020）。【完全版】変な家［YouTube影片］。 https://youtu.be/uY4uM-QAigA?si=_fKdkAX4fBSY44FR（最初版本於2022年10月30日發布，本文參考於2025年10月24上線的全新錄版本）
• 石川淳一（2024）。変な家［電影］。東寶。（日本於2024年3月15日上映，台灣於2024年8月30日上映）
• 片山慎三、川井隼人（2022–2025）。ガンニバル（噬亡村）［電視劇］。Disney +。（二宮正明於2018年至2021年的連載漫畫，改編電視劇第一季於2022年，第二季於2025年上線）
• 常廣丈太、山本大輔（2023）。ハヤブサ消防団（隼消防團）［電視劇］。テレビ朝日。（池井戶潤於2022年出版的小說，改編電視劇於2023年7月13日首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