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盧沛文（P. Lu）、王竣鴻

「15分鐘城市」近年成為全球城市治理的熱門詞彙，但在這張以步行與自行車半徑畫出的生活地圖上，每天通勤上學的青少年卻常被遺忘。由貝蒙論壇（Belmont Forum）與歐盟「驅動城市轉型」（Driving Urban Transitions, DUT）夥伴計畫支持的YOUTH4MOBILITY（Y4M），試圖把青年放回城市移動的核心；而六個都市生活實驗室中，唯一位於歐洲以外的一處，就在彰化和美

誰的15分鐘城市？

2016年，法國學者Carlos Moreno提出「15分鐘城市」的構想：讓工作、購物、就學與休閒等日常所需，都落在步行或騎自行車15分鐘可及的範圍內，減少對汽車的依賴（Moreno et al., 2021）。COVID-19疫情期間，15分鐘城市備受推崇，自給自足的小分區、自行車道與臨時搭建的社區小花園，成為大受歡迎的防疫都市設計解方。

從都市永續性的觀點，15分鐘城市是城市減碳的結構性途徑：當街道對步行與騎行足夠安全且宜人，人們便選擇步行與騎行；當步行騎行取代開車，城市溫室氣體排放隨之降低（Winkler et al., 2023）。由於壓縮了旅程距離、以主動移動取代機動交通，提供了邁向淨零城市運輸的有力路徑。

然而，前面的觀點都預設了一個前提 – 街道本身是可以步行的(accessible) – 而這個前提在全球南方和東亞的許多城市中並不成立。2024年在彰師大校門口的便當街行動，告訴我們台灣典型城市中缺的不是鄰近的咖啡廳，便當街或文具店，而是無法安全地走到那兒。

步行性的不存在，對就學的兒少(youth) – 兒童與青少年們 – 的影響尤其大。道路規劃多數以成人通勤為想像，上放學尖峰的通學道路狀況、學生所需要的基礎服務往往缺乏。加上意外事故頻傳，兒少通學者的移動只能依賴家長接送，甚至陷入「移動貧窮」（mobility poverty）的處境。

這是我們加入歐盟Youth4mobility團隊，通過重重考驗，開始這個跨國研究計劃的初衷。我們認為， 15分鐘城市，必須讓年輕人也能安全、自主地移動，而青年本身，就可以是推動改變的行動者。

六種兒少移動的賦權路徑(youth empowerment pathway)

歐盟Youth4mobility計劃的主揪是荷蘭烏特勒支應用科技大學(HU University of Applied Sciences/Hogeschool Utrecht)的Prof. Stephanie Geertman，連結荷蘭(the Netherlands)、義大利(Italy)、葡萄牙(Protugal)、挪威(Norway)、比利時(Belgium)與台灣(Taiwan)的研究團隊，組成了烏特勒支(Utrecht)、威尼斯(Venice)、里斯本(Lisbon)、克里斯蒂安桑(Kristiansand)、布魯塞爾(Brussels)與彰化(Changhua)等六個都市生活實驗室(urban living lab, ULL)。各實驗室切入兒少移動賦權的路徑不同：烏特勒支著重支援服務，威尼斯透過社會活動，里斯本從交通系統下手，克里斯蒂安桑關注公眾健康，布魯塞爾聚焦街道安全，彰化則以「規劃實作」為介入途徑。團隊透過定期會議、計畫網站與互動式知識平台交流，共同發展評估工具，最終回饋為各國的城市發展政策建議。

除了生活實驗室，台灣團隊在計劃中也扮演技術後盾的角色。我們所開發的參與式地圖系統「都市探針(CityProbe)」¹提供團隊所需的多語言網頁版，並舉辦線上工作坊共學，提供六個實驗室街道調查的工具。團隊使用者選擇問題類別（如步行可及性、路面品質），拍照、留下評論並上傳，個人對街道的感受就能轉化為可比較的空間資料。我們也負擔計劃網站與互動共學平台(interactive knowledge platform)的建置工作，並主持工作項目4（Working package 4: Re-invent intervention strategies in ULLs），統籌各實驗室介入行動的執行。

把城市帶到學校地理課

彰化生活實驗室由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地理學系主揪、合作夥伴包含國立成功大學建築學系、龍邑工程顧問公司、眼底城事、彰化縣立和美高中與NxInno。和美是我們主要的研究場域，它是典型的中部鄉鎮：道路狹窄、車流逐年增加，工業活動帶來的貨車穿梭其間，公共運輸不足使居民高度依賴私人運具，青少年們多仰賴家長接送，或是騎電輔車上下學。鎮上令人困擾的五岔路口，早在都市計畫擬定前就已存在，沿街的佔用，遊走在法規邊緣的臨違停，周邊社區高齡化，不存在與存在但無法使用的人行道，都讓上學路就是最直接的城市移動課題。

彰化生活實驗室以課程為賦權途徑，推動青年的都市移動行動，沿著技術、教學與戰術三條軸線展開，朝規劃介入推進。技術行動方面，我們以路口監視器影像結合YOLO影像辨識，分析和美高中周邊西園路沿線三處點位的人車流，指認出學校周邊的「時間型高密度校園交通節點」。以西園路為例，上放學時段汽機車高度混用、機車比例偏高，路口又位處幹道銜接住宅巷弄的轉換點，人車衝突潛勢明顯。這些數據讓「上學路不安全」不再只是感覺，而是可以被看見、被討論的證據。

教學行動方面，我們認為，賦權的第一步是察覺(awareness) – 青年人需要先發現問題，才會有行動來改變。研究團隊與和美高中地理科鄒怡婉老師、公民科吳典育老師共同備課，參與課程內容設計與實作行動，但不涉入學生評分。上學期，我們深度參與了高一「走跳卡里善」課程²。學生從五感出發，拿著手機用都市探針走上街頭，標記通學路上的危險點、不友善的設計與值得改善的角落；他們也穿上模擬高齡者身體限制的「彭祖包」，體會街道對不同身體的不友善，並聆聽業師的專業分享。這樣的安排回應了學校培養「地方領袖」的目標，也實踐了108課綱社會領域「探究與實作」的精神。

從察覺到行動：調查、觀察、參與、實驗 and more

察覺之後，接著是行動。依課程規劃，本學年社會科「探究與實作」引導學生透過觀察與參與，探究問題背後的成因。「為什麼水果要擺這麼出來？」「家長接送的駐車彎怎麼會整天都有車？」「行道樹為什麼被討厭？」，理解街道的不同使用者、探索使用需求與原因，並把觀察所得與社區居民討論；下學期則邀請學生設計並執行小規模的街頭實驗，透過戰術行動 – 例如臨時人行空間劃設、標線或通學路徑 – 測試人行空間改善的可能。

我們也持續把計劃的階段性成果帶入社區與社會。社區對話方面，先前拜訪和西里里長與和美高中校長時，兩位都樂見學生參與環境改造，學生也持續與居民共同討論後續的行動方案。社會對話方面，計劃團隊與彰化縣環保局及國土署團隊合作密切，課程設計也帶入實察，吸收其他縣市的實作經驗，努力讓課堂裡的提案有機會鏈結公部門的街道改善行動。

回到青年賦權的探討，在和美，我們希望它扎根於課程之中：由學生發現問題、蒐集證據、提出方案，再以臨時的空間實驗檢驗成效。這樣的過程或許緩慢，卻讓街道的改變不再只是專業者的工作。當高中生開始用新的眼光看待每天走過的路，15分鐘城市才不只是規劃圖上的同心圓，而是一群年輕人親手參與形塑的都市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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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資訊

• YOUTH4MOBILITY計畫網站：https://www.youth4mobility.eu/
• 彰化都市生活實驗室Instagram：@y4m_changhuaull

參考文獻

• Caprotti, F., Duarte, C., & Joss, S. (2024). The 15-minute city as paranoid urbanism: Ten critical reflections. Cities.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26427512400711X
• Moreno, C., Allam, Z., Chabaud, D., Gall, C., & Pratlong, F. (2021). Introducing the “15-Minute City”: Sustainability, Resilience and Place Identity in Future Post-Pandemic Cities. Smart Cities, 4(1), 93–111. https://doi.org/10.3390/smartcities4010006

注釋

1.  關於都市探針應用在彰化市人行空間調查的延伸閱讀（全國StoryMap 校園競賽大專組第四名）https://storymaps.arcgis.com/stories/18238b36f9494060bb70de1ae482e44c ↩︎
2. 「卡里善」是彰化縣和美鎮的舊稱，源自平埔族巴布薩族語，意指「冷與熱的交界地」；「走跳卡里善」課程為彰化縣立和美高級中學為高一學生開設的特色校訂必修課程，旨在帶領學生走出教室、深入在地，培養關懷鄉土的情懷與地方領袖素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