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簡兆岑

路牌上的群島

沿著 Kanaalstraat 往前走，先看到的是日常。雜貨店、餐館和各式商店沿街排開，招牌上不只一種文字。街角有清真寺，往來的居民來自不同族裔。這個街區的生活感很強，一眼看不出它和一百多年前的荷蘭殖民帝國有什麼關係。

線索藏在路牌上。

Javastraat、Sumatrastraat、Balistraat，還有 Lombokstraat。Java、Sumatra、Bali、Lombok，這些是今天印尼群島的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荷蘭中部的 Utrecht？

追問下去，會碰到一個比街名更大的問題：什麼東西算是文化遺產？

一件收藏在博物館裡的殖民時期物件，我們毫不猶豫地稱它為歷史。那一塊每天被居民經過、卻沒有人多看一眼的街牌呢？

把殖民地寫進街道地圖

答案要回到十九世紀末。當時 Merwedekanaal 正在開鑿，Utrecht 也向舊城牆之外擴張，陸續出現新的住宅區。Lombok 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形成的，起因是沿 Leidsche Rijn 設廠的 Hamburger 公司想為工人興建住宅，最初是一個荷蘭工人住宅區。¹

Lombok 從 1880 年代後半開始興建，1892 至 1895 年間，市政府陸續決定這一帶的街名，主題正是荷屬東印度的島嶼與地區，Lombokstraat 也在這段期間出現。²

放回當時的脈絡，這些街名不只是地理名稱。它們反映的是荷蘭與荷屬東印度之間緊密的政治、經濟與殖民關係。一個新興的荷蘭住宅區，用一組來自殖民地的地名，標示自己的位置。³

其中一個時間點特別耐人尋味。1894 年，荷蘭殖民政府出兵今日印尼的 Lombok 島，而 Lombokstraat 的命名，就落在 1892 至 1895 年這段期間。⁴

這兩件事的時間如此接近，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兩者有關。事實上，不少地方史整理也傾向認為，1894 年的事件影響了這條街的命名。但就我讀到的資料而言，這仍是推論：這條街是否為了紀念那場軍事行動而命名，還需要回到當時的市政紀錄與命名文件才能確認。⁵

比較確定的是另一件事。十九世紀末 Utrecht 向外擴張的同時，荷蘭的殖民世界也一併進入了這座城市的街道系統。殖民地不只存在於遙遠的海外，它也印在 Utrecht 的地圖上。

街名沒變，生活變了

一百多年後，要把眼前的 Lombok 與當年的工人住宅區連起來，並不容易。

二十世紀中葉以後，先是義大利、西班牙、希臘的勞工，1960 年代中期起又有土耳其、摩洛哥等地的勞工陸續在 Utrecht 定居，Lombok 成為重要的移民生活空間。清真寺、餐館、雜貨店和各種小生意，逐漸成為街區日常的一部分。2015 年啟用的 Ulu 清真寺（Ulu Camii）是其中一個醒目的地標，被認為是荷蘭最大的清真寺，兩座宣禮塔從遠處就看得見；寺前的廣場名為 Moskeeplein，是荷蘭第一個以伊斯蘭禮拜場所命名的廣場。⁶Kanaalstraat 至今仍是這個街區的生活主軸，只是塑造它的力量，已經從殖民帝國的城市擴張，換成了不同時期的人口移動。⁷

於是出現了一種歷史的錯位。十九世紀的 Lombok，是荷蘭城市擴張與殖民帝國共同作用的產物。到了二十世紀後半，同樣叫作 Lombok 的地方，成了移民社群建立生活、信仰與商業網絡的地方。

街名沒有改變，生活卻早已不同。今天走在 Javastraat 上的人，未必與 Java 有什麼關係。住在 Lombokstraat 的人，也未必知道這個名字是在怎樣的殖民背景下，被放進 Utrecht 的地圖。

「你知道這裡為什麼叫 Lombok 嗎？」

歷史資料能告訴我們，街名何時出現、城市如何發展，卻無法告訴我們今天住在這裡的人怎麼理解這些名字。想知道這一點，只能走進街上問人。

我在街上隨口問了兩三位年輕人。這不是嚴謹的調查，樣本很小，問法也很隨意。他們之中，有人知道這一帶是所謂的「中東區」（受訪者的說法；當地居民主要來自土耳其與摩洛哥背景），但不一定知道這個街區與印尼有什麼關聯。

接著我問了雜貨店和點心店的老闆。他們在這個街區做生意已經好幾年，都知道這些街道是以印尼的城市或島嶼命名的。但再往下問，這些名字背後的殖民脈絡，他們就不一定有完整的了解。

這些回答很難說是「不知道」或「知道」。更準確地說，名字被記住了，來歷卻沒有一起被記住。對每天在這裡生活、工作的人來說，Javastraat 是一個地址，Kanaalstraat 是一條做生意的街，不需要知道 Java 是誰統治過的地方，日子照樣能過。

這也讓兩種 Lombok 同時浮現。

在歷史學者眼中，Lombok 是一個可以從十九世紀城市規劃、荷屬東印度與殖民命名制度來理解的地方。對居民來說，它更像是「我住的地方」、上班的地方、買菜的地方，是有熟悉商店和鄰居的社區。

這兩種 Lombok 不一定互相矛盾，它們只是來自不同的時間尺度。

殖民遺產，一定要被保存嗎？

我們通常在博物館、紀念碑或殖民時期的建築裡尋找殖民歷史。這些地方有展牌、有說明，一走進去就知道自己面對的是「歷史」，遺產也因此有了明確的樣子：被圈起來、被標示、被保護。

但在 Lombok，殖民歷史可能根本不需要被保存。

它已經藏在每天寄出的地址裡。居民填寫表格、收發郵件、輸入導航目的地時，寫下的正是 Javastraat 或 Sumatrastraat。它也在地圖上、路牌上，在鄰居之間隨口說出的「我住在 Balistraat」裡。這些名字沒有被任何人特別保護，卻比多數展櫃裡的物件更頻繁地被使用。

這讓「什麼算文化遺產」變得不那麼好回答。博物館裡的殖民物件，因為被放進展場，所以被看成歷史。街角那塊路牌，因為太日常，反而不被當作歷史。判斷的標準，似乎不在於物件本身，而在於我們是否為它安排了一個「請停下來看」的位置。

當然，並非沒有人試圖讓這些名字說話。Utrecht 大學的學生曾針對市政府挑選的十個街名做研究，整理成網站與名為 Bitterzoete Route 的步行路線，路面上還嵌有金屬標記；行動團體 Grauwe Eeuw 也讓改名的討論再度升溫，但這些街名並沒有被輕易更動，步行路線的目的，是提高大家對這段歷史的意識。近年也有學生專案調查全市的殖民街名，目的之一是為日後在路牌下加註說明打基礎。這些嘗試，正是在替路牌補上那個「請停下來看」的位置。但說明是外加上去的，路牌本身依然只是路牌。⁸

也許這正是 Lombok 最值得重新觀看的地方。

這裡的殖民歷史沒有消失，也沒有被收進展櫃。它只是變得太日常，日常到我們不再把它當成歷史。

---

注釋

1. 「50 jaar gastarbeiders in Utrecht」網站，〈Lombok〉條目，https://50jaargastarbeidersutrecht.nl/50-jaar-gastarbeiders/Wonen/Wijken/Lombok，記載 Lombok 自 1887 年開始興建，主要街道供職員居住，工廠工人住在中間的街道，街名取自印尼的島嶼與地區；荷文維基百科〈Lombok en Leidseweg〉，https://nl.wikipedia.org/wiki/Lombok_en_Leidseweg，記載此區興建於 1886 至 1920 年間，為典型的工人住宅區；Bettina van Santen，〈Lombok〉，收於 Dick Rozing 編著，《Onze Indische buurten》，記載當時 Merwedekanaal 正在開鑿、城市向舊城牆以外擴張，此區主要興建於 1880 至 1920 年間，起因是沿 Leidsche Rijn 設廠的 Hamburger 公司請求為其工人興建住宅。 ↩︎
2. Bettina van Santen，〈Lombok〉，收於 Dick Rozing 編著，《Onze Indische buurten》（該章節節錄刊於 Indische Buurten 專案網站），記載市政府於 1879 年擬定「百街計畫」，Lombok 是依此計畫實施的第一個分區，而 Sumatra、Borneo、Java、Bali、Riouw、Lombok 等街名由市政府於 1892 至 1895 年間決定；Bitterzoete Route 網站，〈Historie〉，記載市政府要求如此大型的擴建須搭配主題式街名，最後選擇了殖民地地名，街名確定的時間同為 1892 至 1895 年間。兩者皆為二手整理，並非市政檔案原件。 ↩︎
3.  Bitterzoete Route 網站，〈Historie〉，指出 Lombok 的街名表現了十九世紀末荷蘭高漲的民族主義與擴張企圖，並引用 M. Kuitenbrouwer，《Nederland en de opkomst van het moderne imperialisme》（1985）及 N.C.F. van Sas，〈Fin-de-siècle als nieuw begin〉（《BMGN》1991）為據；Bettina van Santen，〈Lombok〉，收於 Dick Rozing 編著，《Onze Indische buurten》，亦指出當時全荷蘭的街道命名中，國族主題扮演重要角色。該書涵蓋荷蘭 61 個市鎮的 Indische buurten。 ↩︎
4. Bitterzoete Route 網站，〈Historie〉，記載 1894 年荷蘭皇家東印度軍（KNIL）的士兵自荷蘭與爪哇出發前往 Lombok 作戰，出發前曾聚集於 Utrecht 中央車站附近的軍營，最後的勝利助長了荷蘭重新高漲的民族主義；Bettina van Santen，〈Lombok〉，收於 Dick Rozing 編著，《Onze Indische buurten》，則提到 1894 年 Lombok 的事件在全國引起很大的迴響，Utrecht 市民並組成全國數一數二大的「Lombok 委員會」為荷蘭的戰爭傷亡者募款。 ↩︎
5.  Bettina van Santen，〈Lombok〉，收於 Dick Rozing 編著，《Onze Indische buurten》，以推論的語氣指出，1894 年 Lombok 的事件「不可能」沒有影響 Lombokstraat 的命名，並認為當時的時事也很可能促成了街區名稱；同一章節也說明，當時市政府決定街名無須說明理由，因此今日已無從查考決策者的確切動機。Bitterzoete Route 網站，〈Historie〉，提出 Lombok 這個區名的兩種解釋：最初建到 Lombokstraat 為止，或與車站附近軍營、遠征軍出發有關，並指出這批街名的確定時間與荷蘭其他 Indische buurten 相比並不特殊。 ↩︎
6. 荷文維基百科〈Ulu Camii Moskee Utrecht〉，https://nl.wikipedia.org/wiki/Ulu_Camii_Moskee_Utrecht，記載該清真寺位於 Lombok 的 Moskeeplein，該廣場是荷蘭第一個以伊斯蘭禮拜場所命名的廣場；Utrecht Time Machine 網站，〈Kanaalstraat in Lombok〉，https://utrechttimemachine.nl/locaties/kanaalstraat-lombok，記載 Ulu 清真寺於 2015 年建成，是荷蘭最大的清真寺，兩座宣禮塔從遠處即可看見；清真寺官方網站（ulumoskee.nl）亦自稱為荷蘭最大的清真寺。 ↩︎
7. 「50 jaar gastarbeiders in Utrecht」網站，〈Lombok〉條目，https://50jaargastarbeidersutrecht.nl/50-jaar-gastarbeiders/Wonen/Wijken/Lombok，記載二戰後工人住宅老舊、整修期間外籍勞工大量遷入，先是義大利人、西班牙人與希臘人，1960 年代中期再引進土耳其與摩洛哥勞工；Utrecht Time Machine 網站，〈Kanaalstraat in Lombok〉，https://utrechttimemachine.nl/locaties/kanaalstraat-lombok，記載 1960 年代荷蘭缺乏勞工，以土耳其人與摩洛哥人居多的外籍勞工在 Lombok 這類房價較低的街區落腳。 ↩︎
8. Dub（烏特勒支大學校內新聞網），〈UU-studenten helpen koloniaal verleden in Lombok ontvouwen〉，https://dub.uu.nl/nl/achtergrond/uu-studenten-helpen-koloniaal-verleden-lombok-ontvouwen，記載學生針對市政府挑選的十個街名做歷史研究，成果為網站與步行路線，路面嵌有標記，並提到行動團體 Grauwe Eeuw 使改名討論再起；DUIC，〈Er komt een wandeling om omstreden straatnamen Lombok toe te lichten〉，https://www.duic.nl/algemeen/er-komt-een-wandeling-om-omstreden-straatnamen-lombok-toe-te-lichten/，記載由居民、Art.1 Midden Nederland、烏特勒支大學與市政府組成的工作小組推出 Bitterzoete Route，這些街名不會輕易更動，路線旨在提高意識；Academie van de Stad，〈Vernieuwing Bitterzoete Route〉，https://academievandestad.nl/projecten/vernieuwing-bitterzoete-route/，記載學生調查烏特勒支殖民街名的專案，其成果作為日後在路牌下加註說明的基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