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punkelephant ；圖：總統府flickr帳號

從90年代社區營造、2000年的農村再生到近年的地方創生，中央政策主導下的地方營造，無論是凝聚社群、改善城鄉資源分配不均、導入地方經濟以解決人口老化與流失等，因應不同時代的危機與課題，最終都得面對，資源落地後的分配政治，這個複雜難解的一題。

一方面，地方既有的政治經濟結構如何應對、接收、執行中央政策目標，政策與對策是否有互相接合，已是一大考題。另一方面，來到地方的新面孔們，不管是青年返鄉、都市移居或駐地工作，不同於都市生活相對疏離的社會關係，地理環境與人口的限制，使地方上的公私領域界線更模糊。創生工作中利益關係人間，日常生活圈與工作高度重疊，如何面對、處理、經營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是一大難題。這些地方人際關係怎麼影響地方脈動，也就更複雜隱晦，公共議題討論難以觸及，卻可影響創生成果的關鍵。

日本地方創生專家木下齊在「社造幻想」一書中，分析地方創生失敗的因素，「人」是其中特別著重的一大部分。他尖銳地指出，為了營造和諧形象所創造的群體感，將群體壓力加諸個人身上，抹滅個體意見、創造高壓的氛圍，不容個人提出真誠的意見，不但對營造地方沒有助益，也會導致計畫失敗但沒有人敢批評的荒謬局面。又或是地方太過相信年輕人與外來者的意見，幻想委託外部團隊或知名顧問就能解決問題，在短期的補助資源下也許表面人氣風光，但缺乏可以長久維持的經濟模式，補助資源一但消失，計畫仍以失敗告終。與此同時，被木下齊稱為「鬣狗顧問」，是另一種倚賴收取顧問費，受益於「外包幻想」，卻對實際工作推動造成阻礙的頭痛角色。

有理想的年輕人，也許一開始有理想熱血支撐，然面對複雜地方政治、倚賴低估人事成本，申請起來令人心累卻別無他法的政府補助，過度自我犧牲，缺乏可持續的商業計畫仍燃燒自我與金錢苦撐，最後只能傷心的人財兩失離開地方。提及公務機關人員，木下齊更指出，得過且過，只求結案而對地方一無所知的公務員，搭上只想靠補助維生的「不太妙民間人士」，再多資源預算，地方創生的美夢終究都是一場空。這些嚴厲而到位的失敗觀察，不僅適用日本，放在同樣是集體主義社會的台灣，大抵也是八九不離十的精準到位。

整理台灣過去幾年對於地方創生的創傷言論發表，有理想的創生者們面對龐大的財務壓力、地方輿論、團隊內部人事、、如何打入既有生態系，無論是成功帶來人潮，面對地方對質變的質疑，或失敗則默默負債離開，都有對外人難以說明白的「鬼故事」。面對日常的磕磕絆絆，有團隊舉辦座談分享挫折失敗，有人將失敗化為創作養分化成漫畫，有更多難以道出血淚，礙於地方的千絲萬縷關係複雜，還想要留下來，或跟地方保持關係，面對資源競逐的鬥爭與荒謬的勾心鬥角，只能獨吞血淚。

這個月的專題，並不是想要挖掘地方創生的八卦，而是想要探問，是哪些立場上的差異，站在不同位置上看到的風景與限制，以及結構上所面對的困境，使得同樣想要為事情好的心意們，最後卻造成互相傷害，甚至弱弱相殘的結局。因為地方人際政治、工作上的權力關係而難以被表達的事情，除了私下跟同事朋友抱怨，有沒有什麼辦法，一起指認出相異脈絡中共同面對的挫敗感(mutual suffering)，進而用比較公共化的方式談論，是什麼原因造就這些挫敗？

回顧過往在眼底城事刊登關於 #地方創生、#街區復興、#社區營造等文章，可以發現在理性分析如何理解並執行「地方消滅搶救」和描繪各地案例的「安居樂業」之間，關於工作現場的樣貌，與地方日常的敘事，是比較少被著墨的。是「誰」在執行地方創生？做著地方工作的人們，也住在那裡嗎？外來的「移住者」跟在地的原生居民，對於「地方」發展的想像是一樣的嗎？而相異的觀點，在中央從天而降的資源面前，又是如何協調成一個合乎公家機關補助標準的專案執行？那些可以被光鮮展演的案例們，有哪些情緒勞動與人事成本被隱而不顯？

這個月的探問，我們從嚴選經典文章出發，分別從社區中的非正式關係學習、創生中對「地方」想像的差異和從衝浪社群在台東映照出的多重地方關係，溫習從都市觀點比較難切入的地方關係。接著透過第一線地方工作者們的旁觀、自述與訪談，理解地方江湖中，個人身處不同位置所面對的治理議題、人際關係乃至工作倫理，讓人歡喜或心累的其來有自。

最後希望透過這個月的匿名調查，我們可以得到更多平時檯面上難以被觸及的現場視角。這個月，我們不再嚴肅的分析地方創生的政策成敗，或帶著濾鏡讀遠方的成功案例。我們嘗試把鬼故事畫符燒成灰，描繪地方創生者成功生存的魔法技能包。

專題要成功執行到最後，不能缺少的是拜託麻煩請求正在閱讀這個導論的你，把本文和包含在下方的調查連結，轉發給你曾經與正在從事地方工作的親朋好友現任與前同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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