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品嘉 台大城鄉所博士候選人
高鐵,作為兼具速度、安全與現代化的基礎設施,一直是旅行者與部分通勤族信賴的移動工具,也承載著某些發展主義者的夢想藍圖。過去高鐵僅分布於台灣西岸與主要城市,如今卻計畫跨越雪山山脈,延伸至被都市人稱作「後花園」的宜蘭。身為土生土長的宜蘭人,「高鐵來宜蘭」這件事,勾起的不是便利的想像,而是我成長過程裡無數次「去台北」的移動記憶。
回想童年時,令人雀躍的莫過於能去拜訪住在台北的親戚。至於當時究竟有哪些場景或事件讓我難以忘懷,如今或許已不再重要;真正深刻的,是搭車離開宜蘭的那段過程,以及心中宛如劉姥姥初入大觀園般的新鮮與驚奇。然而,這份雀躍始終伴隨著畏懼——那是一種由地景、身體狀態與心理感受交織而成的複雜體驗。
在雪隧尚未通車之前,從宜蘭自駕前往台北只有兩條選擇:要嘛「繞著山」,要嘛「沿著海」。「繞著山」指的是蜿蜒曲折、九彎十八拐的北宜公路;「沿著海」則是緊貼東北角海岸線的濱海公路。無論哪一條,對我而言都宛如清醒時的惡夢,是一場看似沒有盡頭的折磨。於是,「去台北」更像是一場耐力考驗,不僅要忍受長途顛簸,還得與自己天生不耐乘車的體質搏鬥。在這樣的情況下,若想獲得稍微好一些的移動體驗,鐵路便成了相對理想的選擇。
相較於蜿蜒的公路,鐵路曾是宜蘭人早期更常使用的交通方式。甚至,宜蘭還流傳著一首著名的童謠〈丟丟銅仔〉,正是描寫火車通過隧道時,水滴擊打地面或車體所產生的迴響。我第一次聽到這首童謠,是在小學一年級的課堂上。那時教室裡放著一台老舊的腳踏式鋼琴,班導師偶爾會帶領同學們唱些簡單的歌曲,而〈丟丟銅仔〉便是其中之一。這首歌旋律簡短,歌詞也多為虛詞與狀聲詞,因此同學們很快就能琅琅上口。當時的我還天真地以為,這首童謠應該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直到一次家族聚會,才驚訝地發現非宜蘭出生的親友幾乎都沒聽過,也不了解其中的意涵。我認為,〈丟丟銅仔〉這首童謠融合了宜蘭多雨潮濕的自然特性與當時尚未革新的慢速火車,生動而真實地描繪了早年的地方風貌。也正因為火車速度緩慢,才能與環境互相呼應,使人清楚聽見隧道中滴落的水聲。然而,如今這樣的場景早已不復存在。
不僅如此,出生於宜蘭的作家黃春明,也在詩〈龜山島〉裡,以火車作為返鄉意象。
龜山島
每當蘭陽的孩子搭火車回來
當他從車窗望著你時
總是分不清空氣中的喜悅
到底是你的,或是
他的
對宜蘭人而言,看見龜山島,就意味著「到家了」。火車與地景交織,讓「移動」成為地方情感的重要載體,而這也逐漸構築成宜蘭人獨有的集體記憶。
從上述兩首與宜蘭相關的文學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出,宜蘭人的移動經驗總是與地景緊密共鳴。這樣的感受不僅存在於個人的生命歷程中,更構成了一種身為宜蘭人的共同記憶,甚至進一步凝聚為對地方的集體認同。然而,這些抽象的符號與圖騰,在真實的物質建設與基礎設施面前,往往顯得不再重要。事過境遷,如今回望童年時車裡的抱怨與痛苦,反倒成為我與那些地景之間的媒介。換言之,若沒有這些深刻的身體經驗,無論是北宜公路還是濱海公路,都只是台灣地圖上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地點。
2006 年雪隧正式通車,大幅縮短了宜蘭與台北之間的往返時間。無可否認,雪隧不僅提升了宜蘭的交通便利性與可達性,也為在地觀光帶來了正面效益。雖然缺乏正式調查,但在我觀察中,多數返鄉的宜蘭人會以「出雪隧了」作為訊號,既能告訴家人自己所在的位置,也方便接送者掌握時間。久而久之,接送者乾脆直接叮囑:「出雪隧時通知。」這樣一來一回,便逐漸成為宜蘭人之間的專屬對話密碼,也反映了地方居民與大型基礎設施共同生活後所生成的獨特日常文化。
「出雪隧了」這句話,不僅是對當下地理位置的描述,更折射出大型基礎設施融入日常生活後所生成的在地情感。然而,在觀察這些新現象的同時,我們也必須看到雪隧為地方帶來的困境,其中最直接的表現就在土地使用層面。這裡我不打算深入探討這個複雜的問題,而是想透過這個前例,來回望當前被寄予厚望的高鐵「計畫」:它究竟能讓城鄉發展更加均衡,還是反而加劇城鄉之間的裂縫?我相信,沒有人能給出確切的答案。

有句話是這樣說的:「這世界唯一不變的,就是持續的改變。」因此,制定「計畫」往往成為人們錨定想像的方式。縝密而理性的空間計畫,往往承載著人們對地域未來的浪漫想像。這種對「計畫」深信不疑的態度,是一種「弔詭的信任」。進一步說,如果承認「計畫」只是人類對未來的預先安排,那麼,在多元的民主社會裡,它始終是社會的產物,是特定群體在特定空間裡的意識形態投射。既然如此,我們又豈能將它視為恆常不變,而不對其中潛伏的騷動抱持懷疑?正如先前所言,任何「計畫」的生成都深受社會情境與意識形態的糾纏所影響。回望台灣晚近的各種空間計畫,我們會發現,正是那種「弔詭的信任」,滋生了數不清的美麗誤會。言下之意,每位公民或許都應抱持一定的批判觀點,隨時檢視計畫的適切性,並持續對這些尚不確定的願景進行評估與檢核;而不是僅僅流於無差別的讚揚或貶斥,進而忽略了參與過程本身的核心意義。
2025年8月20日,高鐵延伸宜蘭的三階段環評正式通過,意味著高鐵的最北末站不再是南港,而是跨越雪山山脈的宜蘭。這是繼雪山隧道之後,對宜蘭的土地與鄉親的再一次「衝擊」。至於「衝擊」意味著什麼?它既可能是空間壓縮與交通便利,也可能帶來地景消逝、土地變遷與情感斷裂。這不僅是一個交通工程,更是一場關於地方特質如何延續與轉變的考驗。
回到這樁幾乎已成定局的國家級建設案,宜蘭鄉親究竟要用以怎樣的方式,來面對這條足以壓縮時空的現代化機具,我們會在這樣的過程中得到什麼?又會失去什麼?什麼樣的人、事、物會被排除?是否在有了高鐵之後,那些成就宜蘭之所以是宜蘭的特殊風土元素,逐漸與這塊土地脫節、甚至直接消失?好多問題,好多既不理性又略顯濫情的問題,持續縈繞在我的腦海中,久久無法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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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高鐵適「宜」嗎?】
一個想將都市學、地理學、人類學及文化研究收入口袋的平凡研究生。想學習捕捉靈光乍現的時刻;想探索文字深不見底的奧秘,現在,緩緩地走在前往學術的漫漫長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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