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照片:陳尚平
走鐘:源自台語「走精」,為走樣、失準之意。
人們對時間的感受,經常失準,例如「眼底城事」居然在慶祝十週年了?恍如不久前,他們幾位還在為網站取名傷腦筋,不知不覺竟已過了十年。謹以此篇關於時間的文字,獻給這個在過去31536000秒中無私付出的網站。
原來我不會散步-「速度感」之悟
不知你是否意識到,我們心裡似乎內建著某種「速度感」,用來估量時日,調配行事緩急。那是套隱性標準,通常不太自覺,直到你遇見「速差」問題。
多年前我曾試著欣賞傳統戲曲,接觸了崑曲、南管等等。剛開始時,所遇到的最大困難,就是覺得情節推進非常緩慢,不時會讓人感到不耐。劇中人總是不厭其煩地反覆吟唱自己的心境,唱了老半天,常常還在原地打轉。
或者應該說,我心中原有的速度感,早已習慣現代影劇的節奏,總想明快知道接下來會怎樣,預期著一種起承轉合流暢進行的緊湊安排。但傳統戲曲卻常是反向操作,讓時間在關鍵處放慢、停格,將劇中人的感懷心緒,在充分延展的時間中被再三咀嚼、細細吟詠。二者的速差,或者正是古今生活步調的差別?你必須刻意放慢自己的心理速度,才能真正欣賞劇中況味。
不過那倒也不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速度感有何問題。大學時的一位女友,就曾抱怨我不懂得散步,意思是說,我走路速度太快,無法貼合散步所需的舒緩情調。喔,好吧。
時間來到上世紀末,我去香港工作,每天上班都會走過灣仔告示打道那人潮洶湧的天橋。當地上班族走路速度極快,趨近於跑,也因此剛開始那幾天,我幾次被人從後推擠,分明是嫌我慢。而當時所處理的案子在北京,到了那裡,你又得即刻將速度調慢些,譬如電梯中常配備有操作員(通常是女性),裏頭甚至會擺著一套她專屬的桌椅,好讓她坐著工作──那也合理,那可是人家上一整天班的地方。進了電梯,你得先告訴她要去幾樓,她再不疾不徐地幫你按按鈕。
當時我才明白,台北人的速度感,原來介於香港與北京之間。若早先我交的是香港女友,散步速度可能就不成問題了?
每個家都是歷史博物館?-時間的沉積
理智上,我們都知道時間客觀公正,保證照規矩走,一分就是一分,一秒就是一秒,對誰都一樣,實際感受卻又如此分歧。你我心中的速度感,想來就只是把肉做的尺,是種沒有標準的標準。也因此,個人的速度感亦註定時寬時鬆,很難是個定數。
2001年台北淹了大水。九月,一個叫「納莉」的颱風掃過,不但使捷運成了下水道,蓋到一半的京華城地下室也被灌進幾十萬噸的水。我家附近數十年都不曾淹過水,那回卻大街小巷全成了運河。
水退之後,附近的一樓住家紛紛掏心掏肺,把泡過水的家具都搬到街邊,等著清潔隊運走。那是一次難得機會,使我得以如逛假日市集般,一攤攤檢視鄰居家裡究竟都用的是什麼寶物。而根據那幾天的田野調查,那些傢俱九成以上都十足老朽,即使沒泡過水,也早該扔了吧?!我沿著附近街廓繞了幾圈,幾乎看不到一樣東西會讓人由衷唏噓:「哎呀!可惜了這等好物,竟泡了水…」。
這使我意識到,在我們的自家大門內,時間似乎很容易產生某種撓曲,流淌得比外面遲緩?我想想自己不正是這樣嗎,在外打拼時確乎行動積極、緊隨社會脈動;一回到家,則一切都自動放慢,任憑時光溜逝、百廢不興。因此,幾十年下來,我家同樣也有著考古層般的物品堆積:那些櫥子櫃子桌子椅子,那些還沒徹底崩壞就先別碰的東西,當然還有媽媽每年興高采烈四處領回家卻從未用過的股東會紀念品,早已各據一隅,靜靜召喚著灰塵與霉斑,只在一年一度的大掃除與我照面,好讓我辛勤拂拭一番,然後繼續留在原處。
那應已不只是物質堆積了,也是時間的具象化,使得「家」在不知不覺間成為記憶的載體,活像一座座歷史博物館。

急而不快-公車司機受挫的速度感
我們雖不易時時自知,卻不難覺察他人的速度感,以及其中所含藏的癖性。是的,速度感未必都無色無味、不含雜質,也常拌合著這樣那樣的心緒與執念。
台北的公車,多年來更新過許多款式,眼前已然進入環保電動車時代,但司機們的開車方式卻始終沒有太大改變,基本上跟二十年前差不多。不少運匠的速度感,恍若早已綁定了一種急躁:車子在路上往往並非高速行駛,甚且只是緩慢移動而已,但你在車內仍會被弄得左搖右晃,有時連坐著都得抓緊握把。
或者運匠們多年來所企盼的某種暢快駕駛,在我們的道路環境中始終無法實現,遂鬱積成一種受挫的速度感,其特點就是「急而不快」:心裡急,實際上卻快不起來。他們開車時多半狀似平靜,無明顯躁動,手下的車子卻不時會迸現出某種內化的情緒,有時甚且帶點恨意,讓你不知是該同情他們,或同情自己。
但公車司機應只是特例,普遍來說,本地人的速度感其實相當平和健康。最簡易的觀察指標,就是人們的排隊狀態。無論在捷運、超商或名店門口,都能發現台北人不但懂得排隊,甚至會不會有點太愛排隊?或者因為社會長期穩定,大家已然陶冶出一種不疾不徐、心平氣和的速度感,自然而然就能把隊排得美美的,秩序井然、和諧安詳。而疫情期間因為需要排隊領口罩,更有如經歷一次壓力測試,結果成績普遍優異。跟這樣一群人生活在一起,憑良心講,是相當舒心的一件事。

好兄弟們都還是穿古裝?-時代感之惑
除了內建的「速度感」,環境中所顯示的「時代感」,似乎也提供了一種外部指標,讓我們更清楚自己身處何時、該如何行事。問題在於,我們未必能合理統整內外訊息,恰如其分的「活在當下」,甚且有可能集體被過去所綁架。
好比每年農曆七月,我都會犯過敏。只要到了中元節,大小商家全會在路邊、騎樓擺上貢品,焚香祭拜,跟著大燒紙錢。在某些個良辰吉時,整個台北都會被煙塵所籠罩,繼而誘發我的鼻水與連串噴嚏。
且不提一般店家,你會看到一些走在時代尖端的科技公司,或高調摩登的跨國企業,員工個個打扮光鮮,同樣也由主管帶領,在A級辦公大樓門口列隊拜拜。是的,他們也焚香,也燒紙,也貢獻煙塵,也加劇了我的過敏。
那光鮮環境與祭拜者全身上下煥發的時新氣息,跟他們行為中的古早況味,有著鮮明落差。在那些時刻,似乎所有人都齊齊放下自身的現代意識與表徵(或至少放下手機),恍若在煙靄中集體將時鐘回撥,進入某個想像中的古老時區,試圖與冥界對接,跟百年前舉香敬拜的人全無二致。
而這種現象,與其說是為了遵禮崇古,倒不如說是人們對冥界的時代感有所疑惑。想來我們並不擅於「跨界思考」,不確定好兄弟所處的時代是否與我們同步,可也與時俱進,或仍偏好古老儀式?為求保險,大家寧可打安全牌,不改不錯。
但你仍不免納悶,好兄弟們是否都還穿著古裝,不然是穿什麼?他們真的喜歡吃旺旺仙貝跟義美小泡芙嗎?會不會還更懷念早年的三牲?或是否人家也早已有了環保意識,正對著滿街煙塵大皺眉頭?
而我們焚香燒紙,或者也並不全是為了讓他們感到熟悉,而是讓自己不覺陌生?

沒有時間的所在-無始無終的家園
至此,你可能不免要問,在台灣的都市環境中,最日常最典型、時刻籠罩著我們的時代感又是什麼呢?
不若某些電子產品,從第一代到最新一代,你總能細數演進史;我們的城市建築,卻往往好似第一代就是最後一代,只不過在時光中慢慢凋蝕、腐朽。本就相貌平庸的一干建物,從存在的那刻起,又不斷被附加大大小小各種違建、招牌、鐵窗、雨遮、管線、彩繪……,如同穿了一件滿是補丁的衣服,很難稱得上體面,但因為始終有人住,也都維持著最低限度的保養,亦不見真正的髒污與頹敗。整體而言,你看到的多是表層補綴與疊加,少有本體性改變,連新舊交雜的感覺都不太有。
這種雜蕪又連綿的街景,毫無疑問是有點年紀的,但這張有點年紀的面孔,卻又出奇地缺乏時間感。就像你曾有過的某些同學,中學時與中年後,看起來並沒有太大差別;或更像一張整容多次,每次又都捨不得花大錢全面進化的臉,顯得不老不少,自己或許看習慣了,旁人瞧著卻只能嘆氣。
眼前的景象,你所能想到的最好形容詞,往往就是「實際」。不難想像,數十年前當我們的城市還年輕時,與現在應該差不太多,頂多稍微清爽些;而往後的數十年裡,只要還維持著目前的更新速度,可能也不會有太大變化。一直以來,這裡似乎就是為了一日挨一日的眼前生活而存在的。
而這種認識,意外地竟讓人鬆一口氣,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麼一種地方,可以不必跟時間較勁,不用擔心過去即將消逝,也毋須積極於設想未來,彷彿不費吹灰之力,就永遠與時間同步,那是種真正的輕鬆吧?

如少水魚-關於一種錯誤的常識
如此無始無終、自帶永恆的環境,與本地人那舒緩平和的速度感之間,有無若何對應關係?我真的不太清楚,也並不急著弄清楚,但有些關於時間的切身感受,卻是帶著壓迫感迎面而來的,讓你無處可逃。譬如年紀越大,日子就過得越快,這幾乎是種常識了。
一年中的重要節日,若看成是一個個站點,隨著年歲增長,二站之間的距離就顯得一年比一年短:才過完年,轉眼就到了清明,緊接著就是端午、中秋,然後這班時間列車就毫不遲疑地來到跨年轉運站。
而誰都知道,跨年夜那憑空被堆砌出來的歡樂,其實是種煙幕,好讓你糊里糊塗跨越那名為錯愕與感傷的月台,轉乘另一班似曾相識、滿是陽光彩繪的嶄新列車。也罷,你就隨著眾人興高采烈再看一次101煙火,在歡呼聲中暫時忘卻弘一大師愛寫的那幾句偈語:「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
但也才過幾天,你一出門就又看到餐廳迫不及待貼出預訂年菜的早鳥優惠方案。對,就是要逼死你。

建築及都市設計背景,以攝影看人間,以文字解析環境。著有攝影書《我在台北放框框》及《表面張力》(合著)。臉書粉絲頁「尚平.街頭攝影 」https://www.facebook.com/Shang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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