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李玉華 ;劉宥礽 |9 歲 8 個月 自學生、喜歡手作 + 熱愛實驗的小孩
10 年前,當我們在草地、公園、街頭和議會裡,討論孩子能不能有好品質的設施和地方去玩,我的第 2 個孩子還沒出生、還在公共兒童遊戲場設備標準的大師講堂中,聽著 CNS(Chinese National Standards,台灣各領域產品、服務、技術或品質的國家標準)條文案例,當作胎教。10 年後,全台幾乎每一個縣市都有至少一座新式公園遊戲空間,他 9 歲 8 個月,這一場運動,是他(也是他的 11 歲 9 個月手足)的童年背景。
這一篇,是我們親子之間一場對話。我想知道,當我為孩子爭取玩耍的城市,他在裡面怎麼玩耍?怎麼長大?怎麼看我?
同時,我也想梳理自己在眼底城事 10 年客座主編邀稿、被邀和書寫的歷程。我想問我自己,這些文本,寫夠了嗎?還要寫嗎?再寫什麼?我更想知道,跟著我們在草地、公園、街頭和議會裡一起努力過的家長,孩子如今長大了,會準備成為下個 10 年再次一起超越曾經的夥伴,或是希望交接給下一個世代的年輕家長,希冀他們成為自己幼兒小童的「?頭 (tshūa-thâu) 」?
最後,我最想知道,眾多跨領域的夥伴,還想要跟「難以量化」的遊戲或童年的題目,發生任何關係?產生更多協作?或是,這是一個因為少子化、制度性厭童、數位過度使用、多元狀態兒少的不可控、課業成就仍為主流需要等社會現象,加上氣候變遷帶來環境災害以及國際情勢政治變動,而不再是優先讓夥伴願意廣化、深化和持續的範疇?

十年期間:孩子的角度
我的 2 個孩子,從出生之後,除了跟著我和伴侶在台灣,也經常到英歐美日等地區不同國家,在不同的文化經驗及多元養分裡,渡過他們的童年;甚至,近 2 年在我和夥伴創辦超越遊戲之後,他們也跟著我到了全球南方的澳洲,和東南亞國協(ASEAN)的幾個國家。
因為年紀、興趣和表達能力的關係,一直只有 1 個孩子的特質,讓我比較能瞭解他的思索。於是,這一篇文章,我請了我的第 2 個孩子 —— 也就是那個聽 CNS 當胎教的孩子、要我稱呼他是「喜歡手作 + 熱愛實驗的自學生」的孩子 —— 跟我一起玩個研究,這是我想的一些問他的問題,他也很順利完成了我倆的快問快答。
Ⅰ. 童年是什麼?
如果你要畫出「童年」兩個字,它會長什麼樣子?
有沒有一個地方,讓你一想到就覺得「啊~這就是我的童年」?你覺得大人記得自己的童年嗎?還是他們都忘了?
他告訴我,童年,就是小時候,如果要想成一個圖像,是一個人手上拿著玩具在玩的樣子。一想到童年,就會想到幼兒園的時候,還有桐溪(位在新北市新店區的私人自然遊戲場域,我猜讀到這一段的他的幼兒園老師,可能會很開心,因為我在講座時想到的理想童年,也和他想到的一樣)。而說到一般大人,他覺得大人應該都忘記自己童年了,因為他們說話和做事,常常沒有顧到小孩。
Ⅱ. 遊戲是怎麼發生的?
你最喜歡玩什麼?那個「玩」裡面,最有趣的部分是什麼?
你喜歡跟誰一起玩?有沒有時候你比較想自己玩?
有什麼時候是「不能玩」的?那時你心裡在想什麼?
如果你可以決定自己從小長到大的地方,這個地方會被設計成什麼樣?
說到遊戲,他說:「就是你想到怎麼玩一樣東西,然後和別人一起玩起來,或是自己玩,也是一種遊戲。我最喜歡玩鬼抓人,因為可以一直跑來跑去。我跟誰都可以玩,但有時候也會想自己玩,比如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或是我有自己要做的東西的時候。」
而說到「不能遊戲」,他提到:「上課的時候不能玩,我就會想:『為什麼不能玩?』為什麼要做上課一定要做的那件事?如果我可以決定我長大的地方會變成怎樣,我會設計有很多公園,有很多人在旁邊,也可以自己玩或一起玩。」
當問到大人和小孩的「文化差異」,他說:「大人常說小心,是因為他們怕小孩用刀會傷人,或是被車撞。如果小孩可以決定一個城市的事情,城市就不會那麼枯燥,會有比較多可以玩的地方,還有一些方便設施,比如說玩鬼抓人的時候,會設計斜坡,穿過馬路還可以去繼續玩。」
Ⅳ. 長大與未來
你覺得幾歲算「長大」?
你覺得長大以後還能玩嗎?怎麼玩?
你想對十年前還沒出生的自己說什麼?對十年後的自己說什麼?
如果未來有一本書叫《我們這一代的童年》,你希望裡面寫到什麼?
談到長大和未來,他提到:「我覺得 16 歲算長大,憑感覺想的;但長大後還是可以玩,可以玩遊戲,像是線上遊戲。因為大人比較少有時間跟別人約出去玩,所以上班午休的時候,可以玩線上遊戲,也可以遇到朋友。」
「如果有一本書叫《我們這一代的童年》,裡面會寫我們小時候發生的事,還有我們會玩的遊戲,像現在我們玩戰鬥陀螺、遙控車,但也還是會玩以前大人在玩的鬼抓人和躲貓貓,好像就沒有『以前』和『現在』的不一樣。」
Ⅲ. 大人和孩子的世界
你覺得大人為什麼會常跟小孩說「小心」(像你爸那樣)?
要是小孩可以決定一些城市的事情,會變怎樣?
媽媽的工作,你最不懂哪個部分?什麼讓你覺得「好像很酷」?
其實,我最想知道他對於我的倡議實踐工作是什麼想的,偷偷放進了一題。而他竟然質問我說:「不太懂媽媽一下跑去東邊、一下跑去西邊,不知道在幹嘛?」我追問:「你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去各個不同的地方嗎?」他點點頭:「想像不出來。」我再問:「想不出來不同的地方,為什麼需要我嗎?」他偏頭思考了一下,回答:「可能是有什麼問題要問你吧?」
我反省了起來,一直覺得自己為 2 個孩子都帶來了「倡議親職 x 公民教養」的影響,但似乎年紀較大的那個孩子,才因為常常跟我開會和做事,比較能夠瞭解事情的全貌。而問到他覺得媽媽工作有沒有很酷的部分?他不假思索立刻回答:「一直搭飛機。」我再次笑了出來,反問他:「除了 2019 年到英格蘭、2023 年到蘇格蘭、今年到香港,好像每一次我搭飛機,你們都有跟我一起喔?」他聽完微笑地搔搔頭。
十年期間:孩子想玩啥
想到不能只是我主導這個研究,只有親子之間尋常的問答;於是(向眼底城事日前做的問卷致敬),我也請他設計一份給同年紀孩子的問卷,名叫〈城市的童年局〉註三;他作為研究者先自己試做了自己的問卷(pilot)、也請他手足做做看,還不太敢在問才考完期中考的同學做;接著,他還做了自己填寫問卷內容中「飛行器」和「葉子步槍」的試作模型(prototype):



綜合整理一下,他的理想的成長空間,「要有很多公園」、「要有很多人在旁邊」、「可以自己玩」、「也可以一起玩」,這一種可社交又可獨處、有公共性也有自主性的空間,聽起來超級符合「好玩城市」論壇討論的,更好像是一個需要環境硬體支援和同村共養孩子的「媽媽 + 倡議實踐者」的美好願景,而這些大方向,竟然從自己孩子口中說出來,不得不承認自己內心的小孩也出來和現在當媽媽的我手拉手繞圈圈,倍感欣慰。
而最後,講到為「他們的時代」寫下一本台灣的遊戲與童年紀錄時,他比較了過去與現在的不同遊戲,他自己知道他玩過上一個世代的遊戲,也深知自己世代的流行,又發現了跨世代的共通性。對談當下,我沒有意識,整理錄音分析後,不管作為親職照顧者或倡議實踐者,我都有一點由衷佩服他起來 —— 實實在在的「玩的專家」。
十年再繼續:真正學會玩
誠實地說,在孩子做他的童年局創新方案試作模型那個下午,我前前後後大約問了他 3 次,你的葉子步槍,會想要用木頭做嗎?第 1 次,他說:「沒關係,不用!」第 2 次,他說:「我們家沒有木頭啊?」我回:「有冰棒棍啊!」第 3 次,他做得差不多了,我問之後,他把模型貼好開始比劃,並且問我可以幫他列印 60 張葉子子彈嗎?我回覆:「是不是用手畫就好了?一定要列印嗎?」他兩手一攤,回我:「60 張耶!我還要忙著去玩,好嗎?」然後,從那個下午,就出現了一個不時哼著《童年》旋律、但沒有很盼望長大的小孩⋯⋯
對的!連我不時也是下意識地在想要引導、忘記支持!我猜,讀到這裡的您們也發現,放下控制(unlearn control),重新學會聽、學會玩(relearn how to listen and relearn how to play),對於成人主義(adultism)根深蒂固的社會長大的我們,多麼困難。
在前 10 年的倡議裡,除了讓每一個台灣孩子有地方玩這件事非常成功之外,我們其實都忘記更要努力「學不會」一件事:放下控制。成人總以為自己在「為孩子好」,但那份「好」(跟大家常開玩笑:「阿嬤覺得你餓、阿公覺得你冷」相似),往往伴隨著掌控。從城市設計、教育體系、家庭日常,到家父長制權官僚政府機器制定的政策法令,無一不在教孩子「照著走」。然而,孩子最需要的是被信任,而非無止盡地被指導,是被允許自由玩、自主想,而非時時刻刻都要按部就班。
從 for children 到 with children,再到 by children,並不僅是一座又一座公共空間設施的安裝、儀式性表意參與流程設計的轉換,而是對我們社會長年慣習文化的一種鬆動:成人要先練習退後、安靜、觀察、等待,享受孩子自主、孩子自發、孩子自創和孩子自在的那段過程,甚至容許自己才是那個不知道答案的人,或容許大家都沒有任何答案,匆匆容容、游刃有餘。
在這個過程中,放手不是退讓,而是一種對孩子主體能動性的信任。當我們卸下對安全、效率、階層、秩序的執著,城市才可能出現新的創新 —— 那些從孩子的視角與身高出發的設計、讓孩子身體和心裡都覺得友善舒適的安排,重新學會如何以「關係」而非規範,來建構共同的友善環境。
放下控制是 10 年遊戲革新曾經氣噗噗歷程中,最溫柔的核心。不靠口號,而靠一次次共玩的練習。這 2 年,我很常在分享中說:當孩子遊戲,城市就在學習(When children play, a city learns.)。 當成人願意蹲下、與孩同在,那一刻,社會真正開始學會「玩」,也學會如何成為一個對彼此更友善的共同體。和我們一起,在他們的時代,再玩向下一個 10 年吧!
後記:向孩子取得共同作者和版權刊登同意的時候,我跟他介紹了眼底城事這個平台在虛擬和真實世界分別做什麼,說平台已經十年了,有沒有想對眼底城事說什麼?孩子想了想,說:「恭喜 10 歲!」
文章註記:
註一:
玩的專家,在前十年的倡議實踐語境中,是引用 Hyvönen and Kangas (2010) 在〈Children as experts in designing a play environment〉章節中,將孩子視為設計領域內的「玩的專家」,專業核心在於遊戲活動 × 自然理解 × 空間重組。而成人在過程中作為和孩子互搭鷹架的同時新手又專家角色,應少講解多傾聽,提問、回聲和確認,放大孩子想法,避免過度介入。
註二:
地球南方(global south)的出版,有 Imoh, Rabello de Castro 和 Naftali (2024) 編撰的 《Studies of Childhoods in the Global South Towards an Epistemic Turn in Transnational Childhood Research?》。亞洲/東(南)亞 的出版,有 Bühler-Niederberger, Gu, Schwittek 和 Kim 編撰的《The Emerald Handbook of Childhood and Youth in Asian Societies: Generations Between Local and Global Dynamics》。
註三:
為了致敬「時間變異管理局 (Time Variance Authority)」,使命是維持多元宇宙中單一時間線的穩定,如果有人或其它存在偏離了「神聖時間線」所設定的道路,時變局就會介入「修復」時間線;而童年局,就是 Childhoods Authority,使命則是維持多元童年。
參考資料:
Hyvönen, P., & Kangas, M. (2010). Children as experts in designing a play environment. In E.-L. Kronqvist & P. Hyvönen (Eds.), Insights and outlouds: Childhood research in the North (pp. 83–113). University of Oulu, Faculty of Education, Department of Educational Sciences and Teacher Education. https://herkules.oulu.fi/isbn9789514261091/
李玉華 (2023). 兒少遊戲空間國內外案例討論:自然又冒險,永續又好玩. 「兒童遊戲場設計師培訓課程」. 台中市建設局.
Beyond Playmaking 超越遊戲共同創辦人。與各國作者合撰或共編《City at Eye Level for Kids》、《反造再起:城市共生ING》、《公園遊戲力:22個精彩案例 × 一群幕後推手,與孩子一起翻轉全台兒童遊戲場》、《Engaging Children and Community in Play Space Development: the Practitioner’s Toolkit to Planning and Implementing Effective Participation Process》及《45 Urban Ideas for Ukraine — and Every Other City in the World》等書。
英國布里斯托大學教育研究所、英國倫敦政經學院 Urban95 兒童視角城市規劃領導課程證書。’14 年因成為阿皮和阿兜的媽媽,開始關注兒少權利議題, ’15 年起和夥伴共創兒少權利倡議團體,’17 年彭博社 CityLab 訪問,’18 年與眼底城事參訪倫敦出版專題報導,並開始擔任以下講者:’19 年兒童友善城市歐洲聯盟布里斯托大會及 BBC Radio 4 節目訪問、’20 年布里斯托自然歷史聯盟網路論壇、’21 年香港創不同學院 好玩大學網路課程、’22 年世界都市公園大會網路論壇及東京澀谷世界鄰居日網路論壇及香港兒童參與遊樂空間研討會、’23 年國際遊戲協會全球大會(格拉斯哥)五國平行對談及紐西蘭遊戲協會網路論壇、 ’25 年國際遊戲協會亞太論壇(墨爾本)及香港打造自由遊戲友善城市研討會。
我今年 9 歲,現在小學四年級,在自學中。我的興趣是手作還有看書,在學校最喜歡的科目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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