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李玉華 Christine Lee

在英國倫敦邱園（Kew Garden）的兒童遊戲花園（Play Garden），有一棵超過 200 歲的橡樹，樹下立著一個告示牌寫著一首詩《培育成長的禮物 Growing Gifts》這麼說的：

兒童花園中，有 Earth、Water、Air 和 Sun（土的花園、水的花園、空氣花園和陽光花園），大自然中植物要長大，就需要這些元素。皇家植物園的兒童花園，讓孩子用這四個元素去遊戲，因為，Playing is the Second Nature（遊戲，是孩子成長的第二個大自然）。巨人橡樹媽媽給自己的橡實孩子，裝備了成長的能力，每一顆都是一棵未來的小巨人，當它們隨風掉落，滾動在土壤一處，吸收土、水、空氣和陽光給的養分，開始了天賦的生根、發芽、長葉的生命之旅。

當我跟身邊二個孩子說：「下週可能又有一個颱風形成⋯⋯」時，他們和我們大人一樣，先是大聲歡呼，但接著就憂心忡忡起來，因為已經快要十二月，也就是冬天，但是地球暖化造成的極端氣候，讓地球以為自己還在過夏天；對我們來說也是，極端氣候這二年明顯地體感上影響著我們在台灣的生活。

炙熱的夏天時，我們剛好三個人在「小孩從事戶外活動被規定要戴帽子才能出門行動」的澳洲，因此在澳洲的遊戲空間，如果沒有茂密大樹遮蔭，就普遍會有人造遮蔭。某天一起搭 Uber 時，駕駛跟我們閒聊天氣，我提到當時的台灣，戶外大概快要攝氏 40 度，他說：「澳洲應該是唯一沒被『極端氣候』影響的國家吧？」當時的我，想到才讓新南威爾斯許多區域停電的炸彈氣旋（bomb cyclone）把戶外成千棵樹連根拔起，於是在半空中用紅筆圈起來他的話，打了一個問號。秋天回到台灣，換我們卻因為好幾週的颱風或豪雨，無法到家附近的極限輪動場（pumptrack）騎車了，暑假前還幻想著要跟著教練到山上騎土坡，現在更是遙遙無期。

對台灣來說，氣候變遷帶來颱風跟極端降雨，對公共遊憩設施是會構成嚴重物理破壞和功能挑戰的。兒童遊戲權評估指標^註一強調「確保遊戲設施和環境的安全狀態」，但傳統公園設計在氣候變遷面前顯得脆弱不堪，這些設施在面對極端氣候時功能迅速失效。加上，頻繁極端天氣事件（如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害），會對兒童造成「氣候焦慮」。這一種對戶外遊憩機會的剝奪，是「佔有性不正義（occupational injustice）」 或「兒童遊戲權剝奪（deprivation of children’s right to play）」。對於低收入、高關懷或邊緣社區的兒童而言，由於缺乏高品質室內替代空間及陪伴，不公不義尤其顯著。

和孩子繼續再聊。他們知道沙塵暴和霧霾、強降雨成洪災、乾旱引野火、溫室氣體造成全球暖化、都市熱島悶燒戶外環境、室內空調帶來惡性循環、熱輻射或紫外線的傷害、越來越多越強颱風帶來強風淹水破壞玩的設施等⋯⋯，「就不能玩了啊！」孩子兩手一攤，給出「你們大人把地球玩壞了我們玩什麼」的無奈結論。

我問孩子：「極端氣候的戶外遊戲空間，你們想像中會是什麼設計？」十一歲的孩子說：「玩水、玩雪、涼快，有陽光也有樹，沒有空污，有滯洪池⋯」九歲的孩子說：「有風，裡面種很多樹，沒有汽機車，有滯洪池，沒有易燃物，防紫外線材質⋯」如果，我們邀請孩子設計一座具有氣候韌性的遊戲空間，「不熱」或「玩水」似乎是頭號關鍵字。十一月中，新竹市文化局的圖書館參與表意活動。我和眼底城事、玉蘭玩國等夥伴帶著孩子在「幸運獲得」的陽光微風好天氣下，進行自然遊戲實驗日，幾乎每一個孩子都在想像中的圖書館設計，畫上了樹，不管是畫在室內或室外（參見本文圖三）。

這樣的我畫即我感、我口說我心的直覺，其實正是政策制定者、城市規劃者在氣候危機下最缺乏的「直觀氣候智慧」。

當我每次在倡議宣講或辦理遊戲活動分享「自然遊戲（nature play / natural play）」重要性時，我總是分享自己和孩子去過的各國案例，許多國家投入許多資源在建立自己國家孩子童年時期與大自然的關係，和土地、和郊山或高山、和溪河、和海洋的關係，尤其是北歐國家和澳洲更是顯得巴不得放養孩子在狂野的大自然中；但這一個「自然」，儼然不再是被人類馴化的自然，甚或是「反撲的自然（誤）」，且是否已經不再是上一個世代印象中的自然，或這一個世代的我們想像中的自然？

近幾年進入主流的自然遊戲規劃設計，回應了 20 年前就出書疾呼「大自然缺失症」的理查·洛夫（Richard Louv）。他提到現在極端氣候的急迫性，已經不再是我們怎麼帶孩子去到大自然，而是把自然帶回人造環境及人們日常的生活 — 在人造環境中，模仿自然環境，把自然鬆散素材和遊戲元素，歸還給離自然已遠的空間使用者。

根據美國 Studio Ludo 在 2017 年的研究^註二，自然遊戲空間提供的不確定性和挑戰，比起過度安全的傳統人造遊戲空間， 要多出 55 ％的孩子來玩。去自然遊戲空間玩的孩子，比起去傳統人造遊戲空間玩的孩子， 要高出20% 活力，更為健康、體能更強。自然遊戲空間大勝安全傳統人造空間的原因，還包括「遊戲樂趣設計」，因為把「冒點風險」優先於「安全」和「維管」， 場域設施根據孩子的技能度、體適能度和勇敢度，提供各種不同層次遊戲方式。

在遊戲環境內，城市選擇提供的自然遮蔭、日照通風規劃、自然鋪面、自然材質設施等，就是潛移默化的氣候教育，直接影響孩子對氣候變遷的認知與調適能力；而進行氣候教育同時，也透過遊戲活動，培養孩子的生理韌性及心理韌性。

不過，即便十年倡議推廣，自然遊戲這一個極度趨近氣候調適的解方，並沒有在台灣廣泛獲得公私部門青睞。

的確，《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UNCRC）》第 31 條保障兒童休憩權（即遊戲權），也的確台灣這十年以來，各縣市政府或中央單位開始積極建置兒童遊戲空間（甚至，幾個倡議民團，還被認為是基進的大政府建制派）；但是，當城市預算幾乎全數投入於昂貴、標準化且缺乏韌性的遊憩設備時，便無力投入足以抵禦氣候變化的綠色基礎設施；但另一頭的極端案例，則是，當基層公務人員優先處理公園綠地內豪雨淹水問題，而讓遊戲設施數量規模變少變小，社區居民反而怒批兒童遊戲權被簡陋遊具呼攏（延伸閱讀：北大特區海洋公園改建 民怨設施簡陋批「改這麼爛」）；這些，彷彿天秤二端找無平衡。但真的是這樣嗎？

高密度開發壓縮優質綠色空間，極端氣候將開放公共場所變成危險「熱點」，氣候調適不再是討論門檻高不可攀的技術問題，而是現在就要實現的世代正義、空間正義、氣候正義（三大複合式正義）。維護氣候調適、氣候韌性及氣候正義的兒童遊戲權，必須成為台灣城市規劃的核心策略之一。我們必須以更具批判的視角，超越傳統「綠化」思維，轉變成「氣候韌性的永續設計」，把戶外遊戲環境視為玩出氣候教育的場域，推動「從購買或打造炫目的遊具」逐步轉為「投資兒童氣候韌性基礎設施」預算的正義配置。

透過實踐自然解方（Nature-Based Solutions, NBS），增加兒童持續在戶外空間持續玩耍的時間（遊戲權的空間、時間的保障），例如大量種植臺灣原生喬木，並以日照方位和喬木生命週期規劃遮蔭範圍，而非僅依賴人工遮陽。原生樹種遮蔭可以顯著降低地表溫度以改善微氣候，確保兒童能在舒適溫度之下，安全地在戶外活動。或是，海綿遊戲空間去應對極端降雨的威脅，公園、綠地、社區廣場和學校操場等，設計成具備「海綿城市」功能，用沙坑、樹皮木屑、礫石、透水鋪面和滯留池，雨水被吸收和緩慢釋放，而在沒有降雨期間，滯洪池地形又是具有挑戰性的遊戲地景。以上二個，其實已經有許多縣市政府開始實踐（延伸閱讀：世界翻轉中 新北韌性防災！校園.公園滯洪池抗極端氣候）。

當城市提供具備氣候韌性的日常生活戶外環境，正視並回應對下一代基本人權的保障，調整前十年戶外遊戲環境規劃設計方法，增強孩子的戶外權、遊戲權與健康權，世代正義、空間正義、氣候正義這三大複合式正義，到了無可避談的 tipping point（臨界點），那我們就轉型起來、正義起來。

最後，一定要提及賦予兒童青少參與表意權利的實質方法，如此才能確保三大複合式正義中的最幽微世代正義被強化 — 不再僅有成人世代代理人在代言，讓孩子表意參與進入公共決策，讓成人支持兒少去面對他們「氣候現況」的時空。

回到和孩子的討論，不難發現他們根據自己視角及體感的直觀氣候智慧，大人其實需要積極作出回應。再一次，兒童遊戲權實踐，最終取決於權力者是否願意正視世代正義的實質程序，接納並支持兒少作為城市空間的正當使用者（legitimate user / for children）與共同設計者（co-creator / with children）之外，讓逐漸普及的兒少公民科學家主體的多元行動提案（activist with agency / by children）。

十年過去，成人代理式的規劃設計，已經再次讓戶外休憩空間規劃設計又進入單調化、設備化、仍過度受限於標準規範，並且，與氣候危機時代需求格格不入。長期和眼底城事合作協力參與式設計的我們，已經累積十足的實踐經驗，證明當兒童能被賦予適齡、適當工具去表意、表達時，提出方案往往正是標準的氣候調適策略  — 因此，友善城市治理如果缺乏兒童青少表意參與，形同氣候調適自我設限與失能。

要共同打造一個真正保障遊戲權益、發掘兒童氣候智慧的平衡做法，從現在開始，就必須儘快將氣候危機轉化為氣候轉機，各位儘快著手開始一場又一場共融、永續、韌性的世代正義工程吧！

文章註解

註一：我在自己和盧駿逸共同撰寫的〈觀察特公盟 * —兒童冒險遊戲場作為一個民主比喻〉，引用了《兒童與社會》中〈建立一個評估兒童遊戲權的指標系統〉〉（Rico and Janot, 2018），其中法規結構的「社會層面」，有一項評估指標是「有制定法規，確保遊戲設施和遊戲場的安全狀態，但量測內容不得限縮自由遊戲；遊戲中考量防護，而非限制遊戲」。

註二：報告連結 – https://www.studioludo.org/projects/london-study-of-playgrounds

參考資料

李玉華、盧駿逸（2022）觀察特公盟 * —兒童冒險遊戲場作為一個民主比喻. 《臺灣民主季刊》第十九卷，第四期(2022年12月)：127-37

李玉華（2025）新竹市文化局 2025 年第 3 屆《Explore!兒童體驗教育培訓計畫》大人在遊戲中向(像)小孩學習：兒童帶我玩—遊戲工作者挺小孩玩自然 講座資料.

R. Louv (2005) Last Child in the Woods: Saving Our Children From Nature-Deficit Disorder. Algonquin Books. USA.

M. Talarowski  (2018) Building Better Play: Five Ways London Playgrounds Are Getting It Right.  https://bernardvanleer.org/blog/building-better-play-five-ways-london-playgrounds-are-getting-it-right/. Van Leer Found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