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宜暉

雖然已經進入二十一世紀，但我對於理想的童年的想像，其實跟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的《愛彌兒（Émile）》相去不遠：讓孩子在充滿自然的環境中長大，用自由遊戲和體感去體驗世界，有寬容而耐心的陪伴者去守護他們美善的天性。

然而，現實跟理想總是有差距。在高度都市化的全球趨勢下，兒童在日常接觸自然和自由遊戲的機會大幅降低；取而代之的，是結構化的遊戲和學習、人工製造的玩具和遊具，以及越來越多螢幕時間和虛擬體驗。孩子們的社交場域重心從原本的學校和公園，轉移到社群媒體和手遊等虛擬世界中。

這兩年，生成式 AI 的快速發展，逐漸成為了人們生活的一部分，也無可避免地影響了兒少的日常。面對這個新型的 A I浪潮，有些人看到的是機會，有些人看到的卻是隱憂。

本文試著從不同面向來探討 AI 對於童年可能帶來的影響，以此描繪出我心目中 AI 時代好童年的樣貌。

用 AI 打造兒少友善的共融環境

在城市規劃中，兒少往往是被決定的一群，他們的需求常常被忽略，他們在空間中的行為也通常是處於被迫適應的狀態。然而，城市應該是所有人共同生活的空間，每個人的需求都應該被重視；在聯合國永續目標第十一條中，明確指出打造一個永續城市，應該要為所有的人提供安全的、共融的、可使用的交通和綠色公共空間，並且特別指出應該關注弱勢族群的需求，其中就包括了兒童。

在今年屏東「包圍縣府 孩子做主」小小縣長徵件中，有好幾位小小縣長候選人在政見中提到了 AI 在城市環境中的應用，像是智慧感應的行人穿越道，可以保護走得慢的老人和小孩安全過馬路，還有智能感應步道，可以在炎熱的夏天灑水降溫與太陽能風扇、寒冷的冬天提供熱飲。我一面驚訝於孩子的想像力，一面也好奇這些很棒的點子難道沒有人想過嗎？上網搜尋，才發現原來已經有公司在開發類似的智能系統，甚至已經實際應用在城市之中了。

這應證了一句話：「要打造一個更好的城市，我們缺乏的不是空間、不是工具，而是想像力。」

在交通安全方面，目前已經開發出利用 AI 結合感測技術來提高行人穿越馬路時的安全性。當系統偵測到接近或進入道路的行人時，會自動啟動聲光警報，提醒駕駛和行人注意安全，降低事故發生的機率；而當偵測到有行人聚集在路口等待過馬路時，系統則會自動調節燈號。更重要的是，如果偵測到行動較慢的孩童或身障者仍在斑馬線上移動，AI 能主動延長綠燈時間，確保每個人都能在車輛起步前安全抵達對街。

2025 年，馬來西亞梳邦再也市（Subang Jaya City） 採用了這套智能行人安全系統，加強校園區域及高流量行人區的道路安全。SMK Puchong Permai 中學被選為第一個試辦點，因為此處曾發生過行人的交通事故，且校外道路的車速很快。在通學巔峰時段，AI 會偵測人流，把通行時間延長約 20 秒，讓學生群體和自行車安全通過，確保通學路徑的連貫性。用 AI 系統配合實體的減速設施，市政府致力於打造一個「零事故」的通學環境；而根據實施的成效，未來也會擴展至更多交通高風險區域。

在氣候變遷與都市熱島效應的因應上，AI 驅動的智慧微氣候調節系統可以讓包括車站、人行道和公園等公共空間更加舒適宜人。例如，AI 驅動的智慧遮陽系統能夠偵測陽光、風速和降水量的變化，在強風下，系統可自動收起遮陽篷以防止損壞；在雨天，可以遮風擋雨，確保戶外座位區的乾燥；在大太陽下，可以精準根據太陽夾角調整遮陽翼片，確保遊戲區始終維持在遮蔭下。

另一個發明，是智慧降溫噴霧系統。這種系統能夠即時監測環境氣溫與現場人流，為環境事實降溫。例如，當 AI 偵測到兒童進入遊戲區且滑梯表面溫度很高時，就會自動釋放水霧，在不打濕人體與遊具的前提下，迅速降溫 10 到 15°C，有效防止兒童燙傷，在極端氣候下確保兒童戶外遊戲的權利。

根據以上這些設計，我們可以預見，未來城市將會是一個具備「感知能力」的共融生命體。AI 的優勢在於即時調節與智慧偵測的能力，能夠打破「一體適用」的設計限制，實現真正的全齡友善共融環境。這種「主動式回應」不僅消弭了傳統環境對兒少感知的缺失，更讓空間能根據不同族群的生理特徵與活動需求，給予安全且精準的客製化支持。

延伸閱讀：
當街道開始「即時回應」：五個讓城市更早看見風險的想法
從人行道、號誌到校園街道：人本街道的三種思考

參考資料：
How an AI-driven pedestrian system is making school crossings safer at SMK Puchong Permai
Versatile Structures: Integrating Smart Tech into Shade
Italfog: Outdoor Cooling Application

AI 作為兒童參與的轉譯工具

AI 不僅能為兒童打造友善共融的環境，也能協助兒童表達他們對環境的想法和需求。近年來，兒童權利越來越受到重視，世界上也有越來越多的政府機關與公民團地在實踐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UNCRC）第 12 與第 13 項所倡議的兒童表意權和參與權。

然而，在兒童參與的過程中，如何有效將兒童的意見轉譯給專業設計人士參考，一直都是相當挑戰的一環。

轉譯過程最常遇到的瓶頸，就是兒童表達能力的限制與空間感知的抽象化。孩子的腦中可能有很多充滿創意的想法，但受限於實作技巧和語言能力，成人接收到的資訊往往會打折扣。即使在工作坊中安排讓孩子用各種媒材來具體呈現，並且有遊戲工作者引導兒童說明，但轉譯的程度有限，而且過程通常耗時又費力。AI 技術的發展，成為了轉譯的最佳輔助。

芬蘭赫爾辛基的「積極公民教育計畫」（Active Citizenship Education）採用了 AI  技術，降低兒童參與都市設計的門檻。在工作坊中，孩子利用 UrbanistAI 的生成式技術，將他們對於公共空間的直觀想像（例如：增加遊戲設施、綠化環境或友善街道）轉化成具體的視覺提案。

這種方式不僅彌補了孩子在繪圖能力上的不足，也能更精確地捕捉了他們對於空間的獨特感知。透過即時生成的圖像，孩子能夠更完整地表達他們對於鄰里社區未來的願景，也能確保成人更確切地理解兒童需求，確實設計出符合「兒童友善」的空間規劃。

值得強調的是，工作坊不只是讓孩子操作 AI 工具，更引導他們進行集體討論、審議與投票，從中學習如何在多元意見中尋求共識，並理解都市規劃背後的公共性。

這種參與過程能讓孩子儘早接觸城市規劃和設計，幫助他們了解自身在城市建設中所扮演的角色。透過讓孩子參與設計過程，讓孩子體會到自己的意見能被看見且具備改變環境的力量，培養他們的創造力和公民責任感，進而啟發他們對於公共事務的興趣。

延伸閱讀：
來自地球南部*的兒童參與有效落實 ─澳洲《兒童參與決策指南》摘要
從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青少學徒計畫，回看亞洲對青少做法
中壢光明公園遊戲場兒童參與經驗：相信兒童，與兒童一起工作
我是兒童，博物館請聽我說！博物館「兒童參與」的新竹小實驗
一日街道設計派對的幕後與幕前：如何“打開街道”X“公民參與”
義大利OpenSpace工作坊的現在進行式：學校與火山的參與式設計

參考資料：
Milan Digital Week: Children as Urban Planners Workshop
From Playgrounds to Planning: Shaping Cities with Young Minds

AI 在學習與探索上的應用

提到 AI，最直覺的就是用在學習上。學習也是童年很重要的一環，但 AI 在教育上該怎麼運用呢？

今年三月八日，我以台灣人工智慧學校種子教師的身分，受邀到嬰幼兒教育與家庭發展協會的學術研討會演講，有幸跟許多幼教專業人士交流關於 AI 在幼教上的應用。雖然，AI 功能越來越強大，但在與幾位幼教界專家討教後，我們有了這樣的共識：AI 應該用在處理繁瑣的行政事務與輔助教案設計上，但不應該取代教師專業，尤其是跟孩子的實體互動上。

或許，AI 能夠即時地跟幼兒進行問答，或者提供豐富的學習途徑，但對於幼兒發展來說，與真實的人和環境接觸是很重要的。當時，我舉的例子是，或許 AI 能夠生成模擬來教孩子學習如何做蛋糕，但真實的食材賦予孩子的嗅覺、味覺和觸覺體驗，以及打蛋和攪拌時運用小肌肉練習精細動作，都是孩子身體和大腦發育上無可取代的經驗。

而對於學齡兒童，AI 最理想的應用是提供「個別化學習路徑」，打造適性的教學系統。AI 能夠即時分析學生的練習紀錄，精確識別學習斷點，並根據孩子的進度動態調整課程難度。舉例來說，臺灣的均一教育平台結合了AI 技術，目的是為每個孩子提供個人化的學習資源，來弭平城鄉差異，實現教育平權。

另一個 AI 在學習上的重點，是不直接給答案，讓孩子練習思考。像是全球知名的 Khan Academy 所開發的 AI 助教 Khanmigo，就是採用蘇格拉底式的提問引導，培養學生的邏輯思考能力。

學習不只是在學校，也發生在各類場館之中。圖書館可以利用 AI 降低閱讀門檻，讓知識變得更容易親近。例如，用 AI 分析文本難度，針對不同年齡的孩子推薦適合的讀物。對於閱讀障礙或特殊需求兒童，也可以利用 AI 將繁複的書籍內容轉譯為「易讀版本」，或者以語音朗讀出來，讓閱讀平權化。

而博物館和美術館，則可以運用 AI 技術讓展品「活過來」，實現了跨時空的知識轉譯。像是卡內基美隆大學（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在匹茲堡卡內基科學中心（Carnegie Science Center in Pittsburgh）用 AI 技術創造了一個智慧虛擬大猩猩助理 NoRilla，可以跟參與者互動，引導他們完成各種挑戰，幫助他們進行科學探索。研究顯示，孩子們在 AI 輔助下停留的時間更長，也能幫助孩子理解與思考展覽內容，從中獲得更多樂趣。 之後，NoRilla推廣到更多場館，包括了匹茲堡兒童博物館（Children’s Museum of Pittsburgh）、亞特蘭大兒童博物館（Atlanta Children’s Museum）及聖荷西兒童探索博物館（Children’s Discovery Museum of San Jose），也拓展到學校成為教學輔助。

整體而言，AI 在學習探索上的優勢為個人化、視覺化、互動性強，並且能夠跨越城鄉與障礙的藩籬，提升教育平權的理想。但是，我們也要謹記，AI 無法取代教育專業和感官體驗，特別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與溫度，以及道德判斷和思辨的脈絡。

因此，在運用 AI 為兒少打造學習和探索的工具時，我們更要留意適當的底線和可能的風險。

參考資料：
均一教育平台
Khan Academy Blog
Adding AI to Museum Exhibits Increases Learning, Keeps Kids Engaged Longer
Norilla Official Site

AI 是陪伴者還是心理操弄的陷阱？

在 AI 深入兒少日常生活的同時，AI 情感依賴與社交轉移也成為年輕世代新的隱憂。

《親子天下》針對全台超過 1 萬 3 千名中小學生進行的「AI 世代學習大調查」顯示，AI 已成為這個世代的學習工具、數位夥伴和情感寄託。其中，有 49% 的臺灣中小學生把AI當知己。無獨有偶，13~17 歲的美國青少年，也有 72% 曾把 AI 當成心理陪伴。

當 AI 助理或虛擬同伴透過大語言模型，展現出永遠耐心、討好且全天候的情感支持時，兒少很容易就會產生高度的情感連結。這種「零衝突」的互動環境雖然提供了心理避風港，卻也潛藏著風險：現實中的人際溝通並不完美，往往包含了衝突、協商及非言語的情感交流，如果兒少長期沉浸於 AI 提供的完美回饋，可能會造成在真實生活中的社交障礙，或者缺乏情感韌性。

更嚴重的問題是，AI 的「共感」本質上是演算法模擬出來的，並非真實生命經驗的交流。當兒少把 AI 當成唯一的傾訴對象，不僅可能混淆真實跟虛擬世界，更可能在演算法引導下，不知不覺陷入心理操弄的陷阱。

2023年，美國科羅拉多州一位 13 歲女孩 Juliana Peralta 在家中輕生，家長認為是她所信任的 AI 聊天機器人向她灌輸關於現實轉換和平行宇宙的想法，讓她脫離現實，引發自殺念頭。她的遺書上寫著「我即將轉移（I will shift）⋯」，疑似是認為自殺後她將會轉移到虛擬世界之中。

Juliana 並非個案。美國佛羅里達州 14 歲的 Sewell，加州 16 歲的 Adam，都疑似在 AI 引導下自殺。心理依賴是 AI 世代無法迴避的問題，但其根源在於現代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感增加、缺乏實體社交場域，使得我們不得不從虛擬世界獲得社交滿足。心智尚未成熟的兒少，所受到的影響無疑是最大的。生成式 AI 的出現只是放大了原有的問題，讓我們不得不重新思考，我們應該為下一代打造怎樣的環境。

參考資料：
全台1.3萬中小學生「AI 世代學習大調查」：半數學生把AI當朋友 批判思考成缺口
A teen contemplating suicide turned to a chatbot. Is it liable for her death?
‘A predator in your home’: Mothers say chatbots encouraged their sons to kill themselves
Parents of teenager who took his own life sue OpenAI

AI 世代童年的提醒：勿忘主體性

綜合以上所述，我們可以描繪出科技時代的童年藍圖：AI 運用它的強大算力、海量資料庫和全天候待命的特性，為兒少打造出更友善、更包容的環境：降低孩子走在街頭的風險、調節戶外活動的酷熱、協助孩子表達意見和餐與決策，並在學海與知識性場館中，化身為博學又有趣的引導者，為孩子推開探索知識的大門。

在我心中，AI 在好童年裡的理想角色，不應該是童年的主導者，也不該是主要陪伴者；它比較像是古雅典制度中的奴僕，為我們代勞繁瑣庶務的勞動力，讓我們得以將有限的時間和精力投注在重要的事情上。這份「科技勞動力」，讓家長與教師得以從瑣碎的日常事務中解放，讓孩子獲得更好的陪伴，以及更優質的童年經驗。

AI 是輔助工具，幫助我們實現那些原本就很重要的童年價值，例如遊戲、陪伴、體能發展與社交練習，但絕不是用來取代這些功能，就像我們使用洗衣機、洗碗機和掃地機器人，來幫助我們更有效率地打理家務，但這些並不能取代家庭給予的安全感和情感支持。同樣地，AI 的快速發展與強大功能，也無法代替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和溫度。

AI 讓我們有更多的可能性，未來一定也會有更多不同的應用。當 AI 已經成為童年不可避免的一部分，我們要時時刻刻謹記「兒童的主體性」，讓 AI 為童年服務、為孩子服務，這才是智慧城市對下一代最深刻且溫柔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