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李玉華 Christine Lee、屏東縣政府、大FUN凱道 — 兒童未來市

引言：透過遊戲，孩子排練著世界應有的樣貌 —— 而不是世界現在的樣子。如果我們倡議者能創造一個讓孩子充分排練（或很多人看起來是玩扮家家酒，那文內我就用這一個好玩的詞）的世界，形成一個符合孩子主體理想的「世界觀」，讓大人也在那個過程中被改變，那我們扮演的關鍵角色，就絕對不是指導遊戲（play leader），而是創造各種讓遊戲陪著孩子發光發熱、讓社會改變得以發生的條件。

問題從這裡開始

戰爭威脅、氣候危機、制度失靈、社會撕裂，這些不只存在於新聞裡，也真實滲進孩子的生活。孩子感覺得到不被理解、不被傾聽，感覺到很多事情正在發生，但所有討論裡，甚至是網路上厭童的吵架文，好像沒有他們的位置。

與此同時，台灣的城市公共空間，絕大多數由大人主導設計、大人主導使用、大人主導意義。政府廣場屬於成人的政治儀式，道路屬於成人的交通需求，就連兒童節，往往也不過是一場成人替孩子策劃的表演。

遊戲，在這樣的結構中，長期被視為「附加品」，只是教育目標之餘的喘息、是安全顧慮允許範圍內的有限自由，是孩子從童年長大之前的過渡階段。從沒有人認真問過：遊戲本身，能不能成為推動社會改革的媒介？ 這是超越遊戲（Beyond Playmaking）離開公園遊戲空間之後、過去二年努力想回答的問題，身為 12 年來倡議及實踐兒少遊戲權 (UNCRC 31) 和兒童表意參與權 (UNCRC 12/13) 的核心工作者，我們進一步運用「孩子視角」規劃方法論，為了孩子、和孩子一起，加上培力孩子自發，在社會環境中打造民主、創新、多元、富遊戲機會並且友善所有人的童年文化。

本文用 2024 年第 4 季到 2026 年第 1 季的兩個相互呼應、可能一因一果的案例，給出了這一個階段的答案。

遊戲作為一種媒介：理論框架

在談案例之前，需要先釐清一件事：這裡說的「遊戲作為媒介」，究竟是什麼意思？

兒少友善城市研究專家 Tim Gill 在 The Play Return（2014）中指出：「自由遊戲代表孩子擁有高度的選擇與掌控權，遊戲是孩子自身興趣、傾向與衝動的表達 —— 換句話說，它是由內而生的驅動，而非來自外部要求。」這個定義的核心，是自主性，是孩子主導、孩子決定、孩子賦予意義。

正是因為這種自主性，遊戲具備了一種特殊的社會功能：它讓孩子以一種真實的、身體力行的方式，排練一個不同的世界。透過扮家家酒，孩子學習角色與關係；透過自由探索，孩子練習判斷與決定；透過共同遊戲，孩子協商規則與公平。

英國瑞丁大學法學院講師、牛津大學人權研究所 Naomi Lott 博士的 S.T.A.R. 模式提供了一個實踐框架：

• 空間（Space）：提供充足且具啟發性的遊戲環境
• 時間（Time）：確保兒童青少擁有不受過度約束的自主遊戲時間
• 接納（Acceptance）：提升社會對兒童青少在公共空間遊戲的包容度
• 權利意識（Rights-Informed）：確保所有政策與法律都將遊戲權納入考量

但我們更希望把這個框架從「環境建設」提升到「社會運動」層次：當遊戲被有意識地設計進公共空間，當它被用來挑戰既有的權力結構與文化預設，它就不再只是孩子自己的事，而成為了一場對整個社會的邀請與挑戰。

遊戲，是孩子最有力的語言。而這個語言，可以改變城市，可以改變政治，可以改變人心。

案例一：大FUN凱道 — 兒童未來市（2024 年 10 月，台北市）

凱達格蘭大道這一個總統府前空間，一直有它的政治意涵，從清國時期到日本治理再到民主台灣，這條位於總統府前的道路，承載了 113 年的成人歷史。政治集會在這裡、示威陳情在這裡、跨年倒數在這裡、運動賽事、總統就職在這裡、國慶典禮在這裡，但是，從來沒有「專屬孩子」的任何事，發生在這裡。

2024 年 10 月，在聯合國第一屆「國際遊戲日（IDOP, International Day of Play）」這一年，這個空間第一次、也是百餘年歷史上唯一這次，被完整交還給孩子。

雖說「大FUN凱道 — 兒童未來市」想要營造兒童國慶的氛圍，但它畢竟不是兒童節慶祝、不是親子嘉年華、也不是政府找人辦的公關行銷政策場合。它是一場大規模的眾人一起「扮家家酒」遊戲排練，用孩子最熟悉的遊戲方式，在台灣最具政治象徵意義的公共空間，示範一個全面兒童友善的未來環境是什麼模樣。因為，遊戲，作為媒介，把任何長期僅被成人佔據（設計規劃時只設想到服務成人）的公共政策和公民空間打開，把孩子的最佳利益，放在公共政策和公民空間的核心。

那一天，凱達格蘭大道上有什麼？有透過遊戲創生各種社會議題的實際體感：用遊戲貫串所有和孩子相關的重要友善設計示範 —

遊戲，是孩子抵抗成人控制、取回公共話語和場域、表達自主主體意識，眾人愉悅但充滿力量地，轉換成人主控世界常規成為孩子想像的方式。

孩子開設只有孩子能進入的農夫市集，自主決定採買當晚的餐桌上出現什麼菜色（延伸閱讀：台北市：行動代號 — 凱道菜市場。連結城鄉環境、營養健康與家庭情感的兒童食農教育）。孩子的自由遊戲基地各種瘋玩，讓孩子自己決定玩什麼、怎麼玩；孩子的戶外電影院，播放特別以台灣孩子主體、為孩子在地製作的內容；由孩子主導的道路設計工作坊，讓孩子和交通工程師坐在一起，討論出車速變低的生活彎彎路、車速分道的圓環，才是真正對孩子友善（延伸閱讀：總統你看見了嗎？凱道變成圓環與彎彎路，孩子隊畫出給下個世代的友善街道）。

全場沒有一個大人登台對孩子說教，只有兒童未來市的幾位孩子導遊，帶著來訪的貴賓如副總統、台北市長、行政院長、環境部長、文化部長等參觀並解說（延伸閱讀：看見不同的孩子表意、聽見孩子表意的不同：孩子自己說未來城市 — 大FUN凱道的兒童導覽）。孩子重新為凱道命名，從前只有威權者和市長在主導這詮釋（延伸閱讀：少年報導者）。

更重要的是，這場活動凝聚了來自各個領域的成人夥伴，像是農業工作者、廚師、大學生賽車手、交通工程師、都市規劃者、家長志工、遊戲工作者、高中生和大學生志工、STEAM 教育者、博物館策展人、藝術家、社區工作者、政治工作者、政府官員等  —— 這些人不是來「教孩子」，而是被邀約來一次次接受【「和孩子一起」心法】培訓，「和孩子一起想像」，形成對孩子友善的軟體及文化；因為，長久支持孩子的社會，永遠不只是硬體環境和短期活動，更需要人心、社會及文化的改變。

這是遊戲作為媒介的第一個社會功能：它能讓不同領域的成人，透過兒童視角，重新看見自己專業領域中理所當然的成人預設，翻轉各專業領域看待世界的方式（兒少友善世界觀），以及最重要的，重新定義他們看待孩子的角度。

凱道活動的設計者從一開始就非常清醒，這不是一次性、這不是年年慶，這當然不可能辦完就是一個終點，而是一個巨型的倡議示範，示範一次、示範二次，大家練習看看，示範三次、示範四次，大家學起來了。

它的核心問題是：如果台灣最具政治象徵性的公共空間，都能被孩子以遊戲的方式重新解構詮釋，那麼，台灣每一個縣市、每一個社區的公共空間，是不是也能？總統府前、凱達格蘭大道上的一天，是在撒種。而種籽，需要落在不同的土地上，才能長成不同的樹。而率先長出嫩芽的，是台灣最南端的屏東縣。

案例二：包圍縣府 孩子作主（2025 – 2026 年 4 月，屏東縣）

屏東不是突然決定找一天「做兒童友善」的。從前縣長潘孟安任內開始，屏東縣政府就持續在支持兒少遊戲權和兒少參與表意權上耕耘，七、八年新式遊戲空間的建設和各鄉鎮自由遊戲活動，積累的土壤，才有可能在「大FUN凱道 — 兒童未來市」散種籽後，立刻長成了水果大縣未來甜美的果實的嫩芽。

2025 年的兒童節、2026 年辦二天的兒童節，「包圍縣府 孩子作主」在屏東縣政府幾棟大樓內內外外周邊空間，甚至加碼府前道路封閉舉辦。它的設計思維，直接承接了「大FUN凱道 — 兒童未來市」的核心邏輯：將一個成人主導的公共空間，全面向孩子打開，讓孩子以遊戲重新詮釋這個空間。

只不過，這一次，空間不是總統府前的凱達格蘭大道，而是地方政府的行政辦公區域。而孩子不只是玩，他們還在「『玩』公共事務治理」。

以第二屆的「包圍縣府 孩子作主」來說，三十個遊戲區域、活動第一天就有二萬人參與，儼然一場「玩出民主」的創新實驗。縣府各局處連續二年找超越遊戲在前期做「遊戲工作／遊戲工作者」培力工作坊，腦力激盪各局處業務中最趨近自由遊戲的設計，全縣府公務員一起聯手打造的特色遊戲區塊，把交通、環境、生活、農業、文化等公共議題，都轉化成孩子能瘋玩、能理解、能體驗、能參與的形式：彩繪公車（規劃的公車數量，比號稱亞洲最大封路遊戲「瘋北大兒童上街趣」還多）、塗鴉馬路、泥巴水坑、AR 沙箱地型互動、沙坑、敲打鍋碗瓢盆、消防體驗、假槍偽彈射擊遊戲等。這些，不只是好玩的設施，它們每一個都在提醒我們：城市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孩子的需求，在城市中可以設計在哪裡？

更關鍵的，是孩子教大人怎麼做民主，也就是活動的政治核心：小縣長候選人政見發表與全孩公投，而且只有孩子才能投票。

在活動之前，屏東全縣超過 200 位孩子積極投稿，提出各自的城市改革政見。這些政見，不是為了好看的公關行銷範本、短期新聞效益，而是真實來自孩子的生活，各種讓屏東更好的想像：

• 香蕉全株應用計畫 —— 把香蕉假莖做手抄紙、葉子做包材、香蕉花做花茶
• 彩色通學路 —— 讓上下學的路，更安全、更好走、更舒適
• 心情樹計畫 —— 讓孩子可以說出任何感受，並得到無條件的支持
• 孩子廣播平台 —— 讓每個孩子都能直接為自己發聲
• 縮短上課時間、延長下課時間
• 興建冒險遊戲空間

最終，有 11 位候選政見脫穎而出，不是優勝劣敗的勝者，而是屏東孩子最共同的期待，由 11 個孩子代表發表出來。而在現場，只有孩子擁有投票權。大人，沒有票。得票數最高前三名的政見，正式納入縣府政策研議執行。

這是超越遊戲的倡議最完整的體現：遊戲，是孩子表意參與最自然也最有力的方式。當大人願意創造這樣的條件，孩子就能成為真正的公共行動者。

在政見發表之前，屏東縣社會處為 11 位小縣長候選人辦了一場陪伴工作坊、做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請五位大人示範五種政見風格：憤怒控訴型、誇張表演型、高高在上說教型、空洞無物型，以及最後一種，真誠說出自己在乎的事情的那一型。然後，請孩子分析這些大人風格。

孩子幾乎一致認為：過度情緒化不好，誇張演出不好，說教更不好。真正好的政見，應該真誠說出自己在意的事、想清楚要解決什麼問題、好好分享，最後請大家支持。也就是說，成人常以為孩子需要被教什麼是民主。但是，事實上，孩子只是需要成人不要把民主演壞，他們才能繼續擁有練習和實踐民主的時間、空間、資源和未來。

而賴清德總統在兒童節當天，特地從台北南下出席屏東的小小縣長就職典禮。現場的 11 位候選人想知道一個國家至高的權力擁有者「有沒有感情的困擾？」「一整天吃些什麼？」「可不可以讓兒童節那週的上下課時間顛倒過來？」等兒童視角的提問，而總統致詞說出了一句屏東縣政府正在實踐的話：「兒童是玩的主人翁、城市的主人翁、社會的主人翁，是國家未來的主人翁；但在屏東縣這一個兒童首都、遊戲首都，小孩，就是現在的主人翁！」驕傲率先長出嫩芽的屏東縣「兒童遊戲首都」，不是虛名美稱，而是有實質意義的承諾。

從凱道到屏東：種籽如何長成樹

把這兩個案例放在一起，可以看見一個清晰的邏輯：凱道，是示範。屏東，是實踐。

「大FUN凱道 — 兒童未來市」在 2024 年的這一場「示範」降落凱道，用最高規格的政治象徵空間，向全台灣展示了對兒童青少友善的城市，不是抽象口號，而是每個人都能玩到、感受、體驗、參與的具體想像。它的目的，從來就不只是那一天的那一個府前或是那一條大道 —— 而是撒下改變的種籽，等待各地的土壤接住它。

屏東縣，接住了！而且屏東做得更深：它不只開放空間讓孩子玩，它讓孩子的遊戲直接影響政策。它不只說「孩子的聲音很重要」，它讓孩子的票決定城市的方向。它不只是象徵，而是制度，是一種可以持續、可以學習、可以被其他縣市複製或做得更超越的模式。

這正是遊戲作為社會改革媒介最核心的運作方式：

1. 解構解放：透過遊戲，拆解既有的空間預設和成人權力結構，解放成人的不願、不感和不能
2. 想像詮釋：透過遊戲，讓孩子以及被孩子影響的成人，嚴肅地扮家家酒，排練一個不同的世界
3. 制度法化：把遊戲中發生的民主與表意，轉化為真實的政策承諾與城市治理

從「倡議示範活動」走向「方法論（methodology）」，從「一次體驗」走向「可複製的制度」，這是遊戲成為「轉化人心」最關鍵的轉型，也是遊戲「驅動社會深層改革」這個命題得以成立的關鍵條件。在屏東縣參訪日本こども家庭庁的交流裡，日方甚至禮貌讚許，提到こども家庭庁有研究、有論述還有願景規劃，但屏東縣政府公部門攜手私部門，已經做出公私協力最佳實踐。

下一顆種籽，會落在哪裡？

如果說凱道是一場示範，屏東是第一株長出來的嫩芽。那麼，下一個問題，就很自然地浮現了：「大FUN凱道 — 兒童未來市」如果需要再發生一次，再撒一次種籽，下一個長出嫩芽的縣市政府，會是哪一個？

這個問題，不是超越遊戲一個組織能回答的，也不是 2024 年共同主辦活動的「凱道孩子隊（富邦文教基金會、裕隆集團、家樂福、旅行與閱讀基金會）^註2」能回答的。它需要每個縣市的政府、社會局處、教育局處、工務局處、文化局處、城市規劃者、交通工程師、教育工作者、社區工作者、家長或更多人，一起來回答。

遊戲從來不是孩子一個人的事。遊戲，之所以能驅動社會改革，正是因為它的感染力 —— 當孩子全身投入玩耍，當孩子真誠地說出他們在乎的事，當孩子用選票改變城市政策，沒有一個誠實的大人，能夠無動於衷。

不隨政黨輪替、不隨政策偏好改變，這是一個全國性的行動號召：相信遊戲、相信孩子、相信「玩」本身，就是最嚴肅的社會實踐。正如現在身份是超越遊戲秘書長的林亞玫，在 2019 年說過的那一句話，現在此刻，我們甚至比當時都更清楚她說的「玩，是一件嚴肅的事」，到底對孩子代表什麼！

以上全文整合超越遊戲自 2024 年到 2025 年倡議行動資料，以及「大FUN凱道 — 兒童未來市」與「包圍縣府 孩子作主」第二屆活動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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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這一個文章標題，是我在 2025 年國際遊戲協會墨爾本亞太論壇的演講主題 — Can play itself be a medium to drive broader social change?。

註2：​​「大FUN凱道 — 兒童未來市」的協辦單位，有臺北市政府社會局、少年報導者、聯合新聞網 倡議家、凱風卡瑪全人生活協會、葫蘆巷讀冊協會​、史汀實驗室、眼底城事、 Snow Peak、有限責任南投縣蔬果生產合作社、洲南鹽場、福業國際股份有限公司。

參考資料

Gill, T. (2014). The play return: A review of the wider impact of play initiatives. Children’s Play Policy For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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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東縣政府 新聞稿 兒童節2萬人「包圍縣府」 屏東推「孩子作主」落實兒童參與權

Lott, N. (2025). A framework for implementing the right of the child to play: Space, time, acceptance, rights-informed. Human Rights Law Review, 25(2), ngaf003.

2024 年「大FUN凱道 — 兒童未來市」活動紀錄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