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李玉華 Christine Lee

(照片來源:作者記得是自己拍的,但若記憶錯誤請來信告知)
不該只有一個標準答案的問題
2015 年到 2026 年,一個世代過去,許多人可能都還是很想說:「你們這些媽媽懂什麼設計?」這句話,倡議兒少遊戲權與表意參與權的公民母職角色,聽過相似的或隱晦的表達,可能不只一次。
帶著孩子走進市政府會議室、走進設計評審、走進公園場勘現場,面對的不只是官僚體制的慣性阻力,還有一個更深的質疑邏輯:媽媽是私領域的人,政策是公領域的事,兩者之間,有一道她們不被允許輕易跨越的牆。
但更弔詭的,是另一面的質疑:當她們帶著孩子倡議,又有人說,你們應該在家陪孩子玩,你們是不夠格的母職。
一個倡議兒少遊戲權與表意參與權的公民媽媽,同時是失格的公民,也是失格的母職。這個雙重失格,不是偶然的,是一個結構在同時運作兩個排除機制。
這一篇「四月專題:創造台灣孩子的好童年環境」的結論,想從這個雙重失格的處境出發,討論我正逢其時經歷這個世代的這一場母職與童年的公民政治,為何長期被切開,當它們在某些倡議實踐中交織在一起時,那個交織意味著什麼?
絕對不是「媽媽先照顧好自己,孩子才會好」的那種心理勵志邏輯,而是一個更結構性、更相互的命題:在倡議童年權利的實踐過程中,媽媽和孩子共同生成彼此的公民主體性。這個過程充滿辛酸、質疑與抹黑,也充滿賦能、成就與榮光,而恰恰是這個過程本身,滋養了孩子的能動性。
兩個解放運動,彼此邊緣化?
女性主義政治和童年政治,這兩個在二十世紀後半葉同步興起的解放運動,有著驚人相似的問題意識:都在問「誰的聲音被忽視」、「誰的身體被管控」、「誰的需求被視為不重要」。但它們在大多數時候,不一定是彼此的盟友。
Gina Crivello 與 Patricia Espinoza-Revollo 在《女性主義與童年的政治(Feminism and the Politics of Childhood,2018)》一書中直接點出這個困境:女性主義政治與童年政治,在涉及「照顧」這個核心議題時,更傾向相互衝突而非融合。原因並不難理解。女性主義的照顧論述,長期從女性的視角出發,強調照顧工作如何壓迫女性、如何被資本主義和父權結構系統性隱形以及貶抑其價值。在這個框架裡,孩子是「照顧工作之所以必要的理由」,是讓女性陷入困境的結構性原因之一,孩子的主體性幾乎不在場。
童年社會學則走向另一個方向。它從批判發展心理學「普遍性成長階段論」出發,強調兒童青少的能動性,把孩子從被動的「發展中的成人」重新定位為有自己觀點與社會實踐的主體。但在這個框架裡,照顧者處境幾乎是缺席的,研究關注孩子如何建構自己的社會位及世界觀,卻鮮少問那個「兒童主體」社會位及世界觀背後的照顧者,會失去什麼或正在承受什麼。
這兩個相對(或說對立)的視角,製造一個奇妙結果:照顧這件事,在女性主義論述裡是「女性被迫承擔的負擔」,在童年研究裡是「孩子被動接受的服務」— 其實兩者都讓照顧關係裡真正的「相互性(reciprocity)」消失了。
Selma James 在關於照顧勞動與運動建構的訪談中,對此提出挑戰,她說:「照顧是一種關係。只有當照顧被強加於我們時,它才成為壓迫。」這句話點出了任何把照顧化約為單向行為的思考方式,無論是「女性給予、孩子接受」,還是「媽媽犧牲、孩子受益」。真正的照顧關係,是雙方都有需求、都有感受、都有主體性的互動關係 —— 要讓這種互動成為可能,前提是:照顧者本身被允許是一個完整的人。這不是心理學說的「自我照顧」,而是政治意義上的「主體性不被剝奪」。
先做自己,才看得見孩子 — 非典型母親案例
日本作家養老靜江説:「好母親可以去天堂,壞母親可以去任何地方。」這句話其實是一個跨越時代的處境:所謂「好母親」定義,從來都是由她以外的人所制定的。而那些真正對童年有深刻思考與貢獻的母親,往往都是某種意義上的「壞母親」。
米德(Margaret Mead)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文化人類學家之一。她研究薩摩亞的育兒實踐,挑戰西方對「正常童年」的固定想像,主張孩子對性的理解應該用科學語言坦率說明(如:現在的強調對性器官直名不諱),反對以恐懼代替教育(如:現在的非打罵威脅恐嚇的教養及教育現場訴求)。她不干涉孩子、不操控孩子,同時也承認自己把孩子視為「年輕世代代表」的理念的確也讓孩子承載過多大人的政治期待。米德是一個不完美的母親,同時也是一個讓人重新看見「兒童如何在文化中被建構」的思想者。
林格倫(Astrid Lindgren)在當時清教色彩濃厚的瑞典未婚懷孕、被迫送養孩子,最後接回自育。她是「村裡第一個剪短髮的女孩」,做自己不為了反骨,而只是做自己。正是這個「做自己」的媽媽,創造了《長襪皮皮》這一個力氣比任何成人都大、卻選擇善良的女孩,一個不需要家長也能好好生活的孩子。她說:給孩子愛,更多的愛,還要更多的愛 —— 孩子的社會化常識,自然會隨之而來。
蒙特梭利(Maria Montessori)隱瞞非婚生子,把孩子送走,卻同時建立一套以「尊重兒童」為核心的教育哲學。她的「兒童之家」的設計目標,就是分擔傳統母親的角色,讓社會中原本落在個別媽媽身上的照顧義務,由更多人共同承擔。她說:「民主,從出生就開始了。孩子必須知道即將發生的事,應該先被徵求他的同意。」這句話是對母職制度直接挑戰,因為孩子有民主權利,照顧者代理執行孩子的意志,同時也是有自己意志的主體。
瑪莉·居禮(Marie Curie)認為兒童教育應該以體育為主,讓孩子騎馬、游泳、划船、溜冰等大量身體活動。她不是一個完美無暇的母親,她經常在母職生活裡感到痛苦且孤獨脆弱,卻度過了最有意義的一生。她的偉大,不是因為她為孩子犧牲自己研究生活,反而是因為她沒有這麼做。
這幾個案例,有一個共通點:她們都不是當時社會價值的「理想母親」,但她們對童年的思考,都比那些犧牲自己成就孩子的媽媽更為深刻。原因,可能正是:她們先是完整的人,所以孩子才在她們做自己的過程裡,也成為完整的人。
這是一個政治命題,不是心理學建議:當母職制度不允許媽媽是完整的人,它同時也在生產一種不允許孩子是完整的人的童年。壓迫媽媽的結構,和壓迫孩子的結構,是同一個結構的兩面。如果不能先尊重每一位擔任母職角色的個人特質,又要如何在這樣的家庭氣氛中,教導或影響孩子尊重他人的獨特性呢?
十年一個世代的培育土壤
2014 年的 318 太陽花學運,是台灣公民社會一個重要分水嶺。它不只是一場關於貿易協定的抗爭,它讓一整個世代的台灣人(包括許多年輕的母親)重新思考公民行動的意義,重新確認「走出去,進入公共領域」是一件可能的事、必要的事。
從太陽花到十年後也是以女性及母職為主的大罷免,台灣公民社會在這十年間持續激烈演進。這個演進不是線性的、也不是平靜的,它充滿路線爭議、組織分裂、理想磨耗與再生,但也製造了一抔培育的土壤:越來越多一般民眾,包括長期被視為「私領域」的母職角色,開始相信「自己的聲音在公共事務中是有位置的」。
幾乎在同一個十年裡,台灣社會還發生了幾個平行的演變:
實驗教育的法制化與蓬勃發展,讓「由下而上定義童年和學習應該是什麼」成為愈來愈多家庭的選項;遊戲倡議的興起,讓「孩子有權利遊戲、有權利表達意見及參與公共決策」從邊緣論述進入公共視野;兒少友善城市概念逐漸被地方政府採納,用打造新式遊戲空間實踐,讓兒童的空間需求成為都市規劃中無法完全迴避的議題;而兒少表意權與參與權的倡議,讓「孩子不只是被保護也能夠有意見」的公民主體性,開始被認真討論。
這些發展,不是各自獨立的,它們共同構成了台灣這十年公民社會演進的一個面向:關於誰有資格發聲、誰的生命經驗值得被納入公共決策、誰的存在本身就是政治的。
倡議兒少遊戲權與兒少表意參與權的公民母職,也是在這個土壤裡長出來的。我們也許是政治素人,但多數不是公共事務素人,我們是公民社會演進過程的一部分,同時也是這個演進的推進者之一。
這一個運動同時,也做了一件更深層的事:重寫了母職的定義。
傳統的母職制度,框住的是一個犧牲奉獻、以孩子為重心的女性形象;但公民母職的實踐,長出了一種新創的母職:帶著孩子場勘公園、開遊戲場設計會議等,雖曾被傳統年長女性批為「失格媽媽」,但在公民母職的同溫層或伴侶認知裡,卻已習以為常地把孩子和媽媽一同現身公共領域,視之為共作型的公民參與及兒少參與,視之為一種社會習得,而非孩子成長的剝奪。
「母性」不再是傳統父權機構或母性主義者給的定義,例如 2015 年第一年時,有男性政策制定者、城市規劃者認為「晚餐時間,家庭主婦是不是該回家煮飯了?不要再在會議上無理取鬧」,而公民母職的回應是正名自己,強調雖是全時親職但也同時是全時公民。
其實,連父職也被重寫了。傳統伴侶,可能以全職工作經濟角色為由,排拒公民母職分來的照護工作,但公民母職的伴侶,卻發展出一種新的父職樣態 — 伴侶在籌辦封路活動時,有的伴侶自動補位成副手負責開車載料、搬貨、場佈,並且全天陪孩子在場內玩好玩滿。這樣的父職,已經跳越了「新好男人」或「優質爸爸」的層次。
從三十年前的主婦聯盟,到這十年的公民母職,女性自身和兒少的個別權益,在台灣的公共領域裡,仍然被沾黏在一起,交織難以分割。台北市政府曾有副市長對兒少委員發言輕蔑以對,而這個細節說明了無論母職或童年,在真正被當作嚴肅的政治議題之前,還有多長的路要走。而這些公民母職的孩子(在 2015 年前後還是學齡前幼兒),現在幾乎已經是青少了。這十年,又目睹了什麼?(延伸閱讀:玩.孩子視角的田野觀察:童年在遊戲倡議中長大的孩子)
倡議童年,作為一種高風險母職實踐
倡議兒少遊戲權與表意參與權的公民母職運動,在台灣都市脈絡裡提供一個罕見的案例:一群主要是全時親職的媽媽,帶著學齡前孩子,走進公園設計的技術官僚場域,挑戰以「安全」為名造成的兒童空間貧乏,要求公共遊戲空間給孩子真正樂趣、探索、自由及冒險。
我們的核心論述,本身就是對主流童年觀念的挑戰:孩子需要冒險,風險掌握是兒少發展的必要條件;孩子是獨立個體,有自己的身體需求和空間感知,不該被大人的焦慮完全代理。這套論述,讓「遊戲空間」這個看似技術性的議題,變成了一個關於兒童主體性的政治主張 — 但這一套主張,在公共領域裡,從來不是簡單平順的。
首先,是來自公部門的慣性排除。技術官僚體制崇尚專業與中立,母職的生活知識與使用者經驗,在這個體制裡缺乏被認真對待的表意規格。我們必須自學被視作法規的遊具標準、研究國際遊戲空間案例、彙整兒童發展研究,才能讓自己的發言在那個空間裡被「聽見」。即使如此,發言仍然時常被系統性質疑。
其次,是來自社會的道德審判。帶著孩子到公領域倡議,被說是「罔顧孩子日常生活作息」;長期投入公共事務,被說是「不安分、不顧家」;主張給孩子冒險的空間,被說是「不管別人小孩命的自私家長」。這些質疑的結構非常清楚:無論往哪個方向走,媽媽都是失格的。一個積極的公民母職,同時是一個「不夠好」或「壞」媽媽。
更精確地說,是一套雙重羞辱機制在運作。在性別平權的場域裡,對不願聽話又影響力升高的女性,慣用「蕩婦羞辱」;到了兒權運動的場域,換成「道德低劣」和「政治錯誤」。具體的標籤,包括:網路集結幫派、收取特定廠商利益、菁英新貴用慈善抬高身價、歧視社會弱勢假共融、壓迫產業基層、剝奪老人空間使用權益、搶奪設計師功勞、政府買辦、生態殺手等,凡是掌權或掌握資源已久之人感受到覺醒公民威脅,就會把這些標籤往外丟職,用暗喻、背後放話和抹黑來穩固原有位置。
對這些標籤,公民母職大多沒出聲澄清。原因說白了兩個字「很累」。每一天,在陪伴孩子的縫隙裡開會、場勘、看圖、監工、試玩回饋、演講、受訪、收發不完的訊息和電話,全家睡了繼續研讀論述、弄翻譯寫文章,做完就昏迷睡覺。也許會被上述機制運作帶來心傷、憤慨,但真的有力氣時其實又必須育兒理家。而且,成人之間的高下勝敗優劣,從來不是公民母職的重點;最後孩子能獲到什麼,才是。
時間久了,長期處於這種狀態之下,身體會產生代償作用,而承受更大的壓力,這是任何社會運動者的「運動傷害」,公民母職沒有例外。Selma James 說:「照顧工作最隱形的部分,是保護那些被你照顧的人,免於各種壓迫」的正義工作。但是,當這個正義工作本身,也讓照顧者傷痕累累時,誰來承接這個重量?
還有一件事,更少被說出來:帶孩子倡議實踐的社會運動過程裡,母職角色常被冠上「超人媽媽」、「猛媽」、「強媽」、「虎媽」「能者多勞、媽者過勞」等所謂冠冕,彷彿就能把事情帶過。但這背後隱沒的,是每一位女性在倡議中投入的真實專業勞動力,如她的時間、體能、研究能力、協調能力,在華人文化「無私犧牲奉獻偉大」的母職定義之下,被封印成不談的事,但這不只是性別歧視,更是勞動議題。
然後,也可能是來自運動本身的張力與傷害。倡議運動從來不是鐵板一塊,它有路線的分歧、資源的競爭、詮釋權的爭奪,以及各種複雜的人際動態。一些人、一些話可能被排除被消音,但為童年倡議所做的一切,已經長進了孩子身上,無法被取走。
Crivello 與 Espinoza-Revollo 提的「時間性脆弱」概念,在這裡有了新的意義。我們用這個概念,描述照顧關係中的世代流動 —— 每個人,在生命不同時刻都是脆弱的、都需要照顧,也都有能力照顧。這條線不是固定的,不是成人永遠是照顧者、孩子永遠是被照顧者。
在倡議的現場,這種流動更加真實:媽媽在被質疑的那一刻是脆弱的,孩子在旁邊,有時候是孩子無意間說的一句話,給了媽媽繼續的理由。媽媽在堅持的那一刻,是有力量的,孩子在旁邊看著,把那份力量的樣子吸收進自己的記憶裡。這不是有意設計的教育,是生命的滲透。
而這一切還不夠,不能一直靠生氣的社運母職撐著,更不能只冀望公民母職的角色,像超人什麼都要做到最好。喊共好,每一個不同領域的人,就要真的「共」起來,才會到達「好」。兒少遊戲權、兒少表意參與權、兒本交通、兒童友善城市、與孩共創等。公民母職的角色到底要管多大、變多忙?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個政治問題:當一個社會把改善兒少處境的責任,持續落在個別母職的身上,那個社會並沒有真正地承認照顧是公共的事。
孩子在場,代表什麼?
在大多數的母職參與研究裡,孩子是論述的背景、是母職動員的機制,卻永遠在母職角色的參與活動本身中缺席。但是,在倡議兒少遊戲權與表意參與權的過程中,孩子是真的在場的。他們在市政府的會議室裡玩、在官員面前跑、在設計師旁邊試玩新的遊具、在面對熟諗的公務員時直接說想法;他們的笑聲、他們的身體、他們對空間的直接反應,成為倡議論述最無法被迴避的部分。
這裡有一個深刻的政治意義,超過了「帶孩子來讓議題更有感」的工具性理解。當孩子的身體,出現在那個空間裡,它讓抽象的「兒童需求」和「兒童主體性」變成具體的、可見的、無法被技術語言完全消化的現實。孩子,不是母職倡議論點的「證據」,孩子是另一個行動者,在自己的童年時光裡,以他的身體在那個空間裡,用公民政治主張自己的存在。
Crivello 與 Espinoza-Revollo 指出,兒童的照顧勞動在女性主義文獻中長期隱形,在衣索比亞、秘魯、越南,12 歲的孩子已經是家庭照顧系統的核心工作者,但這個事實在女性主義的照顧論述裡,幾乎不存在。這個隱形,跟兒童在母職公共參與研究中的缺席,有著同樣的結構性原因:我們習慣把兒童定位為「待發展的、待照顧的、待保護的」,而不是「正在行動的、正在參與的、正在建構社會現實的」。
如果說 2015 年開始的新式遊戲空間倡議,是讓孩子的身體重回公共空間的第一步,那麼 2023 年底開始,超越遊戲團隊正在做的,是更深一層追問:遊戲不只是一個議題,而是一種方法論,用遊戲創生打開兒童的視角,用兒童視角重新設計城市的每一個面向。
遊戲創生這個方法論,在幾個不同的場域裡被試驗和驗證。在內政部國土署的人本規劃師培訓裡,「兒童95公分視角翻轉鏡」被引入課程中的同理心走勘 — 大人用工具,從孩子高度看城市,才發現那些被大人視而不見的障礙、危險與不友善。不是一個趣味體驗,而是一種翻轉:讓規劃者身體先於大腦知道,兒童在城市的處境是什麼。
在南投市,「好玩不南,投出兒童友善」專案,讓兒童直接參與親子輪動場運動空間的設計表意。孩子被諮詢,感受和意見成為規劃的實質輸入。在桃園市,桃園兒童美術館外掛學校「和孩子一起一起」遊戲實驗裡,手作共玩、社區共實,讓參與的每一個大人近身理解一起工作的兒童,他們的創造力和主體性被一層又一層理解。
在新竹市,文化局提出了一個更直接的命題:「大人在遊戲中向(像)孩子學習」。新竹市圖書館前的自然遊戲實驗日,以兒少表意參與為核心,問的是:「我的寧靜,難道是你的喧鬧?」直面大人對安靜秩序的需求,和孩子對自由探索的需求,在同一個公共空間裡如何共存?試圖找到共識同時,也承認孩子對空間有自己的感知及權利。
在台中市,國美館的「城市裡的綠夢探險記」,透過親子角色對調,讓孩子帶著大人在城市裡走,讓大人用孩子的視角看城市,為了再次翻轉「誰教誰」的權力關係。而「玩出來的兒本交通」,以「一日裕隆友善城」為例,把遊戲權和表意權結合進交通設計:孩子如何過馬路?人行庇護島怎麼設計?孩子如何感知用路安全?讓小腳丫的直觀感受,成為道路規劃的設計參考。
這些倡議實踐之中,有一個共同的核心:它們都在伸張「兒童不是被保護的客體,而是有視角、有聲音、有想法、有表意能力的公民」。而這個實踐,每一次都需要有大人願意蹲下身、放慢步、去聽懂、陪改變。這些動作,不是謙遜的表演秀,而是政治性的選擇,選擇承認兒童的主體性,選擇讓兒童的感知,成為公共決策的一部分。
當孩子目睹「不是以為你好之名來管控孩子」的大人,而是真的把孩子當作有觀點的人來尊重對待,孩子看見的不是一個「為你犧牲一切的媽媽」,而是一個「在世界裡真實地活著、真實地為你的權利而戰的人」。這個形象,比任何刻意的道德教育,都更深刻進入孩子對公民的理解。
更進一步的是,這些一個世代在這個過程中長大的孩子,也成為了上述遊戲創生的自身倡議者、前期規劃設計者、行動者及工作者;這些倡議實踐裡,你會看見他們的身影自在穿梭。短短十年之間,for Children 到 with Children 到 by Children,在一個程度上翩然實現(延伸閱讀:看見不同的孩子表意、聽見孩子表意的不同:孩子自己說未來城市 — 大FUN凱道的兒童導覽)。
這也是為什麼,這十年台灣公民社會的演進,從太陽花到實驗教育,從遊戲倡議到兒少友善城市,都不只是大人的事。那些在這些運動的縫隙裡長大的孩子,他們正在成為台灣下一個世代的公民。他們對「公民是什麼」的理解,有一部分是從這些大人身上來的。不是從教導,而是從真實的存在和作為。
酷共生 Co-becoming(s):差異中相互演化
2023 年夏天,北師美術館舉辦一場名為「酷共生 Co-becoming(s)」展覽。策展人林承緯從演化生物學家琳恩·馬古利斯的「內共生理論」出發:人類細胞,源自 20 億年前兩種細菌彼此吞噬、克服差異、共同生存後的演化結果。顯示「人」從來就不是單一存在,而是差異共存產物。我們身體裡每一個細胞,本身就是酷共生的結果。
哲學家凱倫·巴芮德,更根據上述基礎提出「酷兒展演性」,把「酷兒」去人類中心化:奇異的、無法被歸類的、難以定義何謂正常的動態特質,不只屬於人類性別認同,而是所有生命存在狀態。那個「進入熱漿菌生活的噬菌弧菌」,是物種演化史上第一段酷兒共生關係 — 彼此吞併,卻沒誰消滅誰,而是共同演化成全新的存在。
我想藉本文用這個概念來理解母職與童年的關係,不是比喻,而是結構上的對應。母職政治和童年政治,這兩個長期互相邊緣化的解放運動,在倡議兒少遊戲權與表意參與權的實踐現場相遇時,發生的不是包容融合,也不是壓榨消滅,而是一種很酷的共生:彼此吞噬彼此的框架,克服各自的盲點,在差異和摩擦中,共同演化出新的政治主體性。
不理想、不完美或壞的母職,在這個結構裡是酷兒(queer)的,奇異的、不被主流定義所容許的、難以被歸類的。我們不是「好媽媽」也不是「標準公民」,我們是在兩個類別的縫隙裡,生長出來的生命體。而我們的孩子,在這個縫隙裡長大,也成為了某種酷兒的存在 — 不是那種被理想童年定義而獲得常模成就的孩子,而是在真實的、有時混亂的、有時艱難的共生關係裡,長成了自己獨特美好的樣子。
沒有理想母職,也沒有完美童年
標題好像是一個陳腔濫調。但話說回來,理想母職和完美童年,本來就是同一個意識形態機器的兩個齒輪。理想的母職犧牲自己成就孩子,完美的孩子感恩接受母職的犧牲;完美的童年純潔無憂,理想的母職全然奉獻。這兩個理想相互咬合,把真實的人(無論是母職還是童年、無論是媽媽還是孩子),都磨掉了。拆解其中一個,需要同時鬆動另一個。
但是,這不是說母職和童年永遠交織在一起。有很多母職,恰恰在於選擇了不把自己的生命與孩子綁定。居禮的放射性研究不是為了自己孩子,卻給了孩子一個看見女性如何活的範本。林格倫的寫作不是為了自己孩子,卻讓孩子看見了自由的可能。蒙特梭利的教育革命,不是為了自己孩子,卻改變了無數孩子的童年。
我在這一段的此刻,也想跟和我們相似歷程的每一個母職說:「妳不是光為了自己孩子的那些作為和付出,可能也因此改變了無數台灣孩子的童年。」
倡議童年的公民母職,提供的是另一種可能,不是唯一的可能:在倡議的過程中,媽媽和孩子共同成為公民,共同在不公正的結構裡學習抵抗、協商、陪伴、堅持。這個過程不是代價,本身已經是價值。這或許才是母職與童年最深的交織方式:不是媽媽為孩子做了什麼,而是媽媽在孩子面前是什麼。不是孩子從媽媽身上學到了什麼,而是孩子在媽媽的生命現場,看見了什麼可能。
Crivello 與 Espinoza-Revollo 在研究結尾說:希望將「照顧問題」與「對所有人的正義關懷」都整合起來。這個「對所有人的正義關懷」,必須同時包含母職和童年。不是哪一方先,不是哪一方更重要,而是共同的脆弱性、共同的能動性、共同的公民主體性,是在同一個歷史時刻、同一個公共空間裡,相互生成的。
台灣這十年的公民社會,給了這個相互生成一個民主的土壤培養皿。那些在遊戲倡議現場、在實驗教育社群、在兒少表意討論中、在政治行動中長大的孩子,不是被動地接受一個創造給他們的更好的童年及環境,他們是在參與中,長成了一個更有能動性的公民。
一直重複自己的四月專題結論
十篇文章、一個月、一個命題 —— 創造台灣孩子的好童年環境。這一個月的我們,沒有給出一個標準答案,因為答案從來就不是一個。
瑟谷的孩子在自學中找到自己的節奏,玉蘭玩國的孩子在冒險裡長出膽識,醫院裡的孩子在遊戲中找回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權利,虎姑婆展覽裡的孩子在自由遊戲中重新定義「什麼是展覽」,冒險遊戲場裡的孩子在全球各地用身體測試世界的邊界,城市規劃師蹲下身用 95 公分視角重新看這座城市,兒童友善城市治理的討論裡孩子聲音被當作政策依據,裕隆城路口有小腳丫帶著大人重新學會過馬路。
每一個現場,都在說同一件事:好童年不是規劃設計出來的,是與孩子一起長出來的。
遊戲創生作為方法,意味著遊戲不只是兒童的專利,而是所有人重新學習如何與彼此共存的人心工程程式語言。從一座遊戲場到整座城市,從母職的政治到童年的公民性,從個別媽媽的倡議燃燒到社會結構的緩慢鬆動。這些,從來就是交織分不開的。而我真的很喜歡酷共生這一個表達。
孩子不是未來。孩子是現在,就在你身邊,只有一次童年,等著我們真的終於蹲下來用他的視角,繼續看見他、陪伴他、支持他,十年裡,他已經長高了一點,而那一點,是我們一起酷酷地長出來的。
主要參考文獻
Crivello, G. & Espinoza-Revollo, P. (2018). Care labour and temporal vulnerability in woman–child relations. In Rosen, R. & Twamley, K. (eds.), Feminism and the Politics of Childhood: Friends or Foes? UCL Press.
Rosen, R. (2018). Caring labour as the basis for movement building: An interview with Selma James. In Rosen, R. & Twamley, K. (eds.), Feminism and the Politics of Childhood: Friends or Foes? UCL Press.
侯志仁(主編)朱冠蓁[⋯]李玉華(2019)。反造再起:城市共生ING。臺灣:左岸文化。
鄭珮宸(2019)。做媽媽、做公民 — 雙北遊戲場改革的媽媽民主。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系碩士論文。
王佳琪、李玉華、還我特色公園行動聯盟(2021)。公園遊戲力:22個精彩案例×一群幕後推手,與孩子一起翻轉全台兒童遊戲場。臺灣:聯經出版。
養老靜江著、李孟鑾譯(2023)。猛媽列傳:好母親可以去天堂,壞母親可以去任何地方。臺灣:光現出版。
以及 Christine Lee 的 City at Eye Level for Kids、45 Urban Ideas for Ukraine – and Every Other City in the World 及關於此議題的 Facebook 發文。
Beyond Playmaking 超越遊戲共同創辦人。與各國作者合撰或共編《City at Eye Level for Kids》、《反造再起:城市共生ING》、《公園遊戲力:22個精彩案例 × 一群幕後推手,與孩子一起翻轉全台兒童遊戲場》、《Engaging Children and Community in Play Space Development: the Practitioner’s Toolkit to Planning and Implementing Effective Participation Process》及《45 Urban Ideas for Ukraine — and Every Other City in the World》等書。
英國布里斯托大學教育研究所、英國倫敦政經學院 Urban95 兒童視角城市規劃領導課程證書。’14 年因成為阿皮和阿兜的媽媽,開始關注兒少權利議題, ’15 年起和夥伴共創兒少權利倡議團體,’17 年彭博社 CityLab 訪問,’18 年與眼底城事參訪倫敦出版專題報導,並開始擔任以下講者:’19 年兒童友善城市歐洲聯盟布里斯托大會及 BBC Radio 4 節目訪問、’20 年布里斯托自然歷史聯盟網路論壇、’21 年香港創不同學院 好玩大學網路課程、’22 年世界都市公園大會網路論壇及東京澀谷世界鄰居日網路論壇及香港兒童參與遊樂空間研討會、’23 年國際遊戲協會全球大會(格拉斯哥)五國平行對談及紐西蘭遊戲協會網路論壇、 ’25 年國際遊戲協會亞太論壇(墨爾本)及香港打造自由遊戲友善城市研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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