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punkelephant; 圖：心雕居

「地方創生」政策的推動目標在輔導年輕人返鄉，或從移居到鄉村，以在地安居、振興地方經濟為手段，解決鄉村人口老化等青年人口流失等問題。政府資源的協助，最終是希望受到扶助的團體或個人，在事業上軌道以後，能夠不需要資源補助的在地方自立。自立的地方經濟，或是說「體制外」的地方創生，可以是什麼模樣呢？從返鄉到扎根，我們訪問苗栗苑裡「心雕居」的主人陳薈茗，聊聊不依賴補助的地方創生要怎麼經營。

遠在地方創生的熱潮開始前，薈茗早在2007年就從求學工作的台中，搬回家鄉苑裡。當年決定回家，並不是什麼熱血的理想與目標，有的是在「不想把生命浪費在都市通勤等紅綠燈」、「生活的地方沒有與自然的連結」的煩悶感。「先回去再想辦法」是先有思念家鄉的衝動，後續才有初代「心雕居」的成立，一個展示販售雕刻藝術品為主的園區。2012年，由於整個家族參與「反瘋車運動」，接著延續運動成果，當選里長服務地方。一直到2019年卸下公職，薈茗才重新整理心雕居，同時與「社團法人海線一家親環保協會」相輔，從事現今我們口中的「地方工作」。「心雕居」目前含薈茗共有5位正職員工，主要負責心雕灶咖餐廳的營運。「海線一家親」則有5位正職人員從事海洋環境相關保育工作，相當於一間小規模的社會企業體。

不想要活在核銷地獄，就要想出跨界的活路

談到為什麼會願意不拿政府因應推動政策所撒下的資源，「我是真的，真的，真的非常不喜歡寫補助跟做核銷」薈茗笑著說。從旁觀察當今「地方創生」的資源分配政治與執行，薈茗像個老司機指出，一般只靠補助生存的團隊，很難撐過兩年，兩年過後又是新的面孔。能夠撐過初期的團隊，在資源分配政治的弱肉強食生存叢林中，補助寫作技巧高超、對內懂得取得地方話語權、對外人脈與形象經營擅長、團隊競爭意識強，是幾個能夠持續獲得關注與資源重要的生存技能。雖然當過里長，也知悉地方脈動，薈茗表示，由於個性使然，自己不太有意願花時間力氣去參與這樣的生存遊戲。與其遲早都要想辦法從脫離補助扶持，獨立營運，不如把力氣花在想出跨界參與的活路。「把錢花在刀口，力氣花在對的人上」是在地方獨立經營事業，站穩腳跟的心法。

舉例來說，心雕居雖然一開始以藝術園區兼營餐點為主，不過近年持續耕耘友善農食與綠色餐飲，除了獲得標章認證，令人身心舒適的餐點與用餐環境，也讓餐廳在價格上有競爭力，培養穩定的客層，成為中竹苗地區從家庭個人到團體旅遊的熱門景點，慢慢成長為目前聘僱五個正職員工的規模。當年回鄉居住的一大重點，就是不用再城市吃沒有靈魂的食物。心雕居在餐飲經營的食材選用上，當然也是和友善環境耕作的小農合作，提供產地直送的美味。薈茗謙虛的說，他們沒有什麼廚藝，只有滿滿的心意，直球對決提供好能量的原型食物，也不時有客座主廚來相學相長，自肥肥客。然而在當今民眾對於「地方＝小吃」的刻板印象中，心雕居為少數在桃竹苗非都會區並名列在綠色餐飲指南上的綠食餐廳，堅守環境的理念與商業價值並行，實屬不易。

另外一件重要的經營心法，則是「未雨綢繆」面對補助的心態。雖然沒有接受地方創生的補助，心雕居依然不定期會透過不同部會的小型補助案，於營業較不繁忙的平日下午舉辦課程活動。薈茗說到，她辦的課程，一定要收錢！就算是有補助的免費課程，也要收保證金，這樣才會吸引到是真的想要參與的群眾，謝絕報了名佔位又不來的免費仔。一方面把請來的優質講師當內訓在經營，一方面策劃能夠發揮實際效應的課程，從餐飲美學的角度談食物設計、餐點呈現、攝影行銷，或是從策展的角度談農食知識、餐飲經營等，總能吸引不限於苑裡的相關產業同行或有興趣學習的受眾前來。從第一年的免費課程，到第二年的酌收費用，第三年課程搭配餐飲，就可以不用申請補助，也能吸引到足夠的受眾願意支付符合成本的學費來上課，「黃金課程」們更是做出熟客口碑，免廣告宣傳，往往一上線就秒殺。

獨立最爽的事情，就是不用幫政府做業績

相比與心雕居的活絡，薈茗擔任理事長的「海線一家親」環保協會，仍在想辦法與降低公部門補助的經營奮鬥。薈茗提到，環保協會的公共性質讓其難以獨立於公部門補助，像是海水檢測等需要長期人力在地方監督的公共事務，既難以獲利又是符合公共利益的行動，公部門補助實屬合理。然而協會為了聘雇足夠的人力，需要多方尋覓資源支付人事成本，卻往往忽略了沒有在帳面上的隱形成本：補助案支付的杯水車薪，往往沒有包含花在申請、行政與核銷的人事成本，而配合補助案所需要參與活動、訓練等差旅成本扣下來更是所剩無幾。非營利組織的員工往往得把力氣花在利用非常有限的金額補足需要的工作，加上不符合成本的行政人事，大把的時間花在核銷地獄，長年下來的身心消耗，不但養成的能力有限，更眼睜睜看夥伴原本靈活的腦袋也被行政工作操到秀斗。經營非營利組織的困境，讓薈茗可以體會長年依賴補助的創生團隊所遇到的困境，然而有了心雕居的經驗，更是讓薈茗下定決心要讓協會組織能夠更靈活的經營，透過推廣海洋環境與教育理念，和企業中的ＥＳＧ（企業社會責任）團隊合作，目標透過提高企業定期定額捐款來降低協會經營財源依賴公部門補助的比例。

對薈茗來說，以盡可能獨立的營運模式經營地方事業，更能和公部門保持一個平等的關係。往來心雕居的客人中，不乏下鄉巡視地方的中央創生政策官員，或來自各地前來體驗苑裡之美的專業參訪團體。從不吝於把自己對家鄉的熱情分享出去的薈茗，也透過社群的串連，以心雕居為節點，經營地方文化，用感官體驗替代物質上的享受，讓人深度認識苑裡的底蘊。過去數年，心雕居除了經營自家事業，偶爾也客串獨立表演場館，把深居在地方的知名音樂家，介紹給往來的客人與居民。除了讓平常只能在兩廳院或衛武營觀賞的音樂表演在地方呈現，地方的音樂家除了增加收入，更加深和地方的連結。

地方工作的未來：線下社群的夥伴合作取代弱弱相殘的競爭關係

有了和地方長年建立信任關係的基礎，薈茗也把苑裡的文化帶出去跨界串連，最近和飛牛牧場的合作，從新書發表會的音樂表演，延伸到未來在牧場，可能和同在苑裡的淺山綠獨立書店通同執行策劃的文化活動，都是異業結合的創生行動。提及地方工作的未來，薈茗提到，把心雕居平台化經營，並建立商業模組幫助日常營運，是提升效率並省力的的關鍵一步。日常的運作上了軌道，也才會有力氣與資源，對外發展跨界合作，分散出不同的線下社群網絡，從知識分享、海洋環境教育到文化體驗，緩慢卻踏實的長出地方不依靠公部門資源補助的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