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城事

eyes on place



「景觀都市主義」魂歸何處?

文/T.H. Cheng

眼底城事2019年底以「都市地景中的矛盾與複雜」為題,簡略回顧了「景觀都市主義」設計理論、案例分析及相關批判,並以此為骨幹,框架出一幅閱讀都市地景的方式。如今,在眼底屆滿十周年之際,「景觀都市主義」一詞卻突然悄悄退流行了,彷彿銷聲匿跡,沒人再談它了。當中的轉變不禁引人遐想: 這曾經紅極一時的語彙,如今何去何從? 難道它真的從此噤聲,淹沒在歷史洪流之中了嗎?

(延伸閱讀: https://eyesonplace.net/2019/12/04/13192/

實際上,近年來「景觀都市主義」這一美國東岸名校建構的史觀,偶爾還如跳針一般出現在台灣的學術或實務界,帶著一絲時代渣滓的氛圍。儘管它未必堂而皇之的冠上「景觀都市主義」的大名。說起來,它更接近蘇孟宗老師口中「世紀末的主義收斂」: 那些曾經壁壘分明、高舉大旗的「主義」(-isms),在面對日益險峻、難分難解的氣候、生態、政治、數位革命等議題,開始相互借鑑、各取所需。與其說宣告「主義」已死,它更像是從舞台上退隱,沉澱為這一門行業的普世價值、設計界的常識,以及一縷政治正確的空氣。

因此,或許今天問題的關鍵已不在於「主義」本身的禍福存亡。相較之下,更值得關注的毋寧是,它究竟以何種形式? 何種樣貌? 如歷史共業一般反覆循環出現? 如果「主義已死」,我們該如何與它的鬼魂共處? 或是換一個比較老套的說法,它還能夠帶給我們什麼啟示嗎?

批判也不是新鮮事: 景觀都市主義及其不滿

回顧過去,關於景觀都市主義的批評聲浪,其中較具規模的一波,集中於新都市主義:新都市主義起源於上世紀80年代的美國,主要是針對二戰後郊區蔓延、汽車氾濫等現象所發起的一次反思行動。不同於景觀都市主義,新都市主義有明確的組織、規章、會員制度。成立超過30年,核心目的是以人為本的街道生活。他們借鑒了珍•雅各、威廉•懷特、楊•蓋爾等人的鄰里空間理論,倡導密集完備的居住型態、小而美的街區; 講求步行尺度、住商混用、公共交通導向的生活模式等等,這些理念不僅更對行人友善,也更節能環保,並有效改善鄰里關係。然而上述論點,在景觀都市主義的論述裡通通缺席。

(延伸閱讀: 威廉懷特小教室

本來景觀都市主義一開始批判的對象正是新都市主義,認為其缺乏想像力、傳統守舊、陷於僵化的空間形式教條等等,卻被對方反咬一口。新都市主義者認為其理論來源相對薄弱,不過是幾場研討會、幾本論文集,更多是從實踐項目中拼湊而來。除此之外,景觀都市主義標榜的核心價值,像是號稱整體動態演進啦、蓬鬆延展的空間啦、未完成啦、留白啦等虛幻時髦的口號,在講求井井有條的新都市主義規劃者眼裡看來,確實也跟他們的組織一樣鬆散。背後反映的,其實是學院派菁英式的假大空,高高在上的傲慢,以及不屑投身到既有制度。「地景都市主義及其不滿」一書當中,對於兩派人馬之間狗咬狗式的互動,有精彩的著墨。

延伸閱讀: 昂貴的綠色迷魂陣—側寫”地景都市主義” – 眼底城事 

比方說,書中一開頭就提到,景觀都市主義陣營支持者通常是下列幾種人: (1)長期被建築、土木壓抑的景觀系教授,(2)被「自然」表象勾引的環保主義者,(3)有意將景觀業務一把抓的特權建築師,(4)願意擔保昂貴綠意成本的承包商,(5)不受歡迎、窮困潦倒的郊區建商。其中,針對第三點,也衍生出一個更常見的質疑:「景觀都市主義」不就是建築師版本的「景觀建築」嗎?只不過尺度更大、範圍更廣而已。

「景觀都市主義」當然不是新的概念。它的理論框架與操作手法,從歐姆斯德的波士頓綠帶、柯比意的光輝城市、萊特的廣畝城市、再到伊恩•瑪哈的生態規劃,在一票白人男性宗師主導的環境設計界裡,就算未必一脈相承,也必然充滿了歷史的偶合。直到21世紀初,Charles Waldheim、James Corner等瑪哈的徒子徒孫,一方面有樣學樣,延續了他的疊圖架構,並加入了「時間」、「系統性」等維度,使得整體畫風看起來更加動態。另一方面,為了彌補瑪哈最為人詬病的缺乏人文關懷等,遂轉向一種更加符合「當代設計文化」、而非「生態」導向的手法: 圖上青翠綠意填好填滿,流動的幾何拼貼渲染,既前衛又不失懷舊的田園意象,說到底,其實完全是設計者一己之心、個人獨斷美學品味的展現。

從這方面看來,景觀都市主義強調的生態韌性、自然修復潛能,謀合了後現代、後結構等哲學理念,冠冕堂皇的建構出一個整合都市發展的大框架。以「地景取代建築」的典範轉移作為主軸,其背後目的,其實是為了建立一套翻轉權力的話術。冠以「都市」二字,好擴大業務範疇,連帶吸引了許多野心勃勃、不甘於種花種草的庭園設計師。然而,這種強調混雜性(Hybridity)、將建築、都計、土木、基礎設施、歷史保存、房地產…等雜七雜八名目混作堆,收編旗下的手法,也不可避免的註定了它與政商權貴掛勾的本質。

資本大遊戲時代: 更加高明、無處不在的漂綠行動

綠意是都市的解脫嗎一文中,作者指出:

藉由公園綠意來引導都市未來的發展。對景觀的投資促進了土地增值,以確保經濟效益(房價、稅收…)。都市計劃、地產開發等人為活動,與公園詩意的自然形象巧妙地混合在一起。這便是「景觀都市主義」最純粹的形式之一。

這一段話雖看似無關痛癢,實則精準點出了當今景觀都市主義的本質樣貌之一。尤其在財團主導的房地產市場裡,我們都看的很清楚,特別清楚。

如果暫時跳開美國視角(與這個嘴臉益發討厭的世界強權保持警惕距離,算不算是川普2.0上任後的全民覺醒之一?),想想台中中央公園、也是景觀都市主義在台灣的代表作之一。市府挹注百億資金,以公園綠意作為都市結構基盤、引導城市發展的經典劇本: 驅動水湳經貿園區的綠色引擎、生態服務系統、後工業用地轉型…幾乎無一條不符合「景觀都市主義」先決條件。然而,實際走一趟基地,你首先會看到無處不在的圈地圍欄,嶄新樣品屋、接待中心散發出一股戒備森嚴的氛圍,周邊蓄勢待發的獨棟住宅高樓,以及主打「公園第一排」啦、「萬頃綠地」啦、「美術館生活圈」啦的鮮亮廣告。

「與公園詩意的自然形象巧妙地混合在一起」,說起來,正是景觀都市主義在當今資本大遊戲的精妙生存方式,也可能是它殘餘的最後一絲利用價值。它不僅更徹底服膺了資本家的遊戲規則,還將這規則發揮的更加細緻、天衣無縫了。設計師、營造廠、開發商、客戶業主、買方賣方全都心知肚明,共同瓜分「景觀都市主義」這一層綠色表皮帶來的無窮利益。

這還不單單只是「漂綠」這麼簡單,「地景是資本嗎(Is landscape capital?)」一文作者道格拉斯•史賓瑟(Douglas Spencer)指出,「漂綠」這一帶有貶意的詞彙,早已不足以描述當今人類世資本與生態更深層的互動了。傳統的「漂綠」只是一個包裹綠色糖衣的欺騙手法,如今,它更高明地滲入全球消費者的底層邏輯: 它不再逃避眼前生態危機鐵錚錚的事實,反而轉身擁抱它, 將之吸納、重組、系統化,轉變成為一套新型的道德價值觀、美學典範與無窮商機。換句話說,資本發展的本身將「生態救贖」這一概念資本化,進一步將人類與地球共生的概念牢牢綁定,並確保它與大自然「真、善、美」的一面毫無牴觸。

以下這段話,依然來自史賓瑟,也是筆者樂意一再引述的:

…我們再次確認、並且保證所有都市發展的狀態毫無違和地被包裹進資本與自然之間,我們與世界的關聯,在資本主義發展下,已然安全無虞的走在生態救贖和解的康莊大道上,並承諾了某種「人與自然」達成終極合一、天人物我的樣態…企業總部的玻璃球體如同雨林般的鳥獸蟲鳴、高層大廈的垂直綠化欣欣向榮、建築就是波浪起伏的地貌…

這樣的場景,光想著已覺得熟悉到不行了不是嗎?「侏儸紀世界」或「銀翼殺手2049」早已為我們預演過好幾次了。

圖片來源: reddit
圖片來源: ArchDaily

資本與景觀掛勾的危機,在《人類世的資本論》一書裡說的同樣清楚。當今全球氣候與政治危機的根本病灶,依然無法擺脫資本主義的內在邏輯。當企業、政府與民眾仍深陷於依賴剝削型經濟的無限迴圈,任何冠以「綠色」之名的改革方案,如果骨子裡仍是服務於資本家,難保不淪為一種精神鴉片。這不僅適用於「綠色新政」,也包括了近年來被奉為圭臬的「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旗幟口號,目的是為了讓人們在「舉手之勞做環保」的表象中自我麻醉,購買環保袋、自備保溫杯、或是海灘撿寶特瓶等等…

既不矛盾,也不複雜: 主義沒有不見,只是變成資本家喜歡的樣子

因此,當我們今天有如盲人摸象般的檢視「景觀都市主義」無所不在的鬼魂去向,它與資本隱而不宣的「再掛勾」很可能仍是一條主要路徑,儘管它已不再是當年試圖挑戰建築霸權的勇者(如今更像是體制內的共謀),卻也狡猾的藏身在每一處地景的縫隙之中,也印證它本質滑溜而難以捉摸的一面。如Charles waldheim所言,關於地景,永遠難以找到一個通用的、普世性的理解。而他本人,也包括許多評論家們,其實也都樂見這樣的滑溜矛盾一再發生。

我們不妨這樣想,對建商來說,景觀無疑是一種人見人愛的綠色資產,既能提升生活品質的想像,也能轉化為房市上最直觀的交易籌碼。然而,問題也出現在這裡: 這些綠意一旦成為看板上的裝飾廣告,本質上卻是靜止的、純視覺的,這和景觀都市主義所標榜的「動態、未完成、身體感」是相違背的。

這也揭示了「景觀都市主義」在資本遊戲裡的另一層困境。亦即,它忽略了地景(Landscape)一詞與生俱來的多重意義、張力與可能性。將之化約為單一物件,以供市場測繪、計價、交易的做法,徹底排除上述的意義與張力,自然也就省去了千絲萬縷的論證過程: 只看短期利益、不談長期效果,都市地景矛盾複雜的本質,被弔詭地拆解、簡化,服膺於最古典的資本主義邏輯。

換句話說,都市地景其實既不矛盾、也不複雜。它所訴求的是資本大旗覆蓋後,回歸到人性底層最原始、最普遍的本能慾望。從某方面看,這正與資本運作的底層邏輯不謀而合:其最終的流向,仍是人性底層這一塊最流俗、最沒有門檻、最大公約數一般的東西。

參考資料: 

  1. Landscape Urbanism and its Discontents: Dissimulating the Sustainable City (New Society Publishers, 2013)
  2. Steiner, Frederick R. “The Ghost of Ian McHarg.” Log, no. 13/14, 2008, pp. 147–51. JSTOR, http://www.jstor.org/stable/41765241.
  3. Doherty, G., & Waldheim, C. (Eds.). (2025). Landscape Is…!: Essays on the Meaning of Landscape (1st ed.). Routledge. 
  4. Vicenzotti, Vera. “The Landscape of Landscape Urbanism.” Landscape Journal, vol. 36, no. 1, 2017, pp. 75–86. JSTOR, http://www.jstor.org/stable/26450080. Accessed 13 Oct. 2025.
  5. Waldheim, Charles. The Landscape Urbanism Reader. Princeton Architectural Press, 2006.
  6. 人類世的「資本論」 : 決定人類命運的第四條路 / 齋藤幸平著 ; 林暉鈞譯. 初版. 臺北市: 衛城出版, 2023.

當過除草工人,寫過學術論文,做過地景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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