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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眼底城事和彰師大地理系都市開放研究室共同參與歐盟DUT #drivingurbantransition 計劃所舉辦的增能演講系列紀錄。跨領域的研究計畫，需要找到跨領域可以對話的平台與研究方法。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人文地理學系教授Prof. Alan Latham長期專注於 #社會性、#社會基礎設施及 #城市公共生活 的研究，在世界各地積累的豐富田野研究與教學經驗。2025年他和Russell Hitchings將多年的教學經驗與反思，轉化成手把手帶著初心者探究社會現象並進而發問的#質性研究 方法論，出版「how to study social life」一書。用淺白易懂的文字，過具體案例，說明如何培養對事物的觀察力，以及如何將訪談中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轉化為重要的研究議題。

找不到就自己動手寫的方法論教科書

本書的誕生源於兩位作者在教授倫敦大學地理系的碩士班研究方法課程時的反思。現有社會科學質性方法的教科書，多半著重於程序性的介紹，只教導「如何做」某個方法，鮮少探討「如何選擇」適當的方法，以及「如何發掘」適切的研究問題。然而作為資深田野老手，他們認為研究成立的關鍵，在於提出正確的問題並發展相應的技巧。

Alan 的研究聚焦在人們如何在城市公共空間中互動，尤其關注那些被視為「不重要」的日常生活實踐。他的早期研究在紐西蘭奧克蘭進行，探討新興城市文化中分散且日常的事物。為了捕捉這些難以呈現的現象，他嘗試了多種不同蒐集資料的方法，例如讓參與者使用傻瓜相機拍照、撰寫日記、從地圖指認空間的重要性。隨後在倫敦的研究，他與團隊合作探討如何把不友善的公共空間轉變為社區廣場的過程，關注使用者們的日常社會與物質性互動如何「馴化」空間，長出社區的歸屬感。近年來，Alan將研究延伸至「社會基礎設施」，他認為這些集體公共空間對城市的健康和活力至關重要。因為社會科學研究不僅止於探討統計數字，更應該關注公共社會性在不同脈絡中的展現，以及它如何與各種物質性（例如物體、表面、活動）交織。

甫在書完稿之際便不幸過世的共同作者 Russell Hitchings，生前的研究則從環境地理學的角度，關注人們與環境、自然元素的關係，特別是如何鼓勵城市居民多花時間在戶外。他認為，要理解人們日漸疏遠自然的趨勢，必須深入探討人們日常實踐中的微小細節，這正是他們合著本書的動機。

方法論不是玄學，是引領思考與觀察的心法

順著書籍章節的編排，Allen大綱式介紹了本書的核心訊息：

1. 研究是一種冒險與發明

研究的樂趣在於探索未知，找出事物的運作方式。這是一個不斷提出問題、發展技術、分析資料、撰寫成果的循環過程，需要開放與彈性。

2. 研究是一種技藝 (Craft)

做好研究不是只靠理論知識，更需要培養實踐技能。研究者必須親自動手，透過實際操作來學習特定的研究技術。書中透過具體案例而非抽象程序來呈現內容。

3. 方法是一種思維方式

借鑑社會學家 Howard Becker 的觀點，研究者應在研究過程中持續思考，將「思維」置於研究前沿。方法不僅是技術，更是一種思考如何進行研究的方式，其重要性不亞於理論建構。

4. 良好的社會科學研究需要方法的創新 (Inventiveness)：

創新不是為了創造新事物，而是以更好的方式整合既有元素，並以不同的方式表達和敘述故事。Allen以學生在哥本哈哈根研究廢棄物為例，說明如何以創新方式記錄和呈現觀察所得。

5. 培養獨特的注意力模式

成為一名優秀的社會科學研究者，需要培養獨特的注意力模式。研究技術會系統性地組織我們的注意力，尤其在研究日常生活的微小細節時，注意那些看似不重要的事物，並練習純粹的描述現象，而非急於解釋成因。Allen分享了他早期在奧克蘭用無差別盲拍來捕捉未被注意細節的經驗。

6. 研究的證明與受眾 (Warrants and Audience)：

研究者應思考研究的「證明」或「正當性」，即為何要進行這項研究。這包括思考研究的受眾是誰，以及什麼內容可能引起他們的興趣、參與和說服。這也延伸至質性研究與量化研究的關係，本書試圖超越兩者的二元對立，強調研究技術的廣泛應用，以及研究者的反思性（reflexivity）。

質性研究是時時思考「我們在幹嘛」

說到底，質性研究相當程度是關於研究者的「反身性」(self-reflexivity)。就是在研究前、研究中和研究後，保持彈性和距離，來來回回的思考當下的脈絡和適切發問與得到答案的方式。這樣的反身性是為了培養自我意識，了解作為研究者自身與被研究者之間的關係。反身性並不是「想太多做太少」的障礙，是多角度探詢同一個現象的資源：保持「天真」的視角能避免先入為主，並提出更有趣的問題，也能提升研究的嚴謹性。

也因此研究方法本身，沒有一成不變的套組，而是見招拆招的活力與創意。這樣的研究方式，過程刺激興奮也充滿焦慮與挑戰。在浮動開放的過程中，需要抓緊的不是固定的「方法」，而是時時檢視形塑著事物的發展的脈絡：地點、時間以及人與物體的集合與動態變化。不同脈絡下，事物可能以不同方式展開，因此研究者需要從實地中學習，找出適當的學習方法。不要害怕談論研究的「主觀性」：正是研究者主觀獨特的眼光、經歷與見地和客觀真實現象的交織，發展出事物被談論與理解的興趣，進而浮現研究中「脈絡」的重要性。

質性研究的手藝：「天真的」觀察與「互動式」的訪談

Allen以書中的例子，提到三種發掘技巧的例子：

盡可能不預設立場的接近田野，刻意保持「天真」：

研究者盡可能以「一無所知」的心態接近研究對象，並在一般的敘述性統計的分類外，本於對脈絡的掌握，找出可操作和對比的觀察變因。比如除了傳統的性別、年齡、種族等既有社會類別外，也可以觀察公共空間中「有包包的人」與「沒包包的人」；「有伴的人」與「沒伴的人」，以發掘新的研究角度。這種「天真」的態度，有助於注意到看似平淡卻可能有趣的現象。

無差別大量記錄影像資料而後分析：

透過大量拍攝照片，例如他在維也納的移地課程的教學中，學生大量拍攝窗戶，捕捉空間中的多樣性，進而激發對空間運作方式的思考。這種做法雖然看似經驗主義，但其核心在於透過培養「天真感」，發現真正有趣的事物。

訪談與細節運用

訪談是社會研究的重要方法之一。訪談不僅僅是蒐集意見，更可以成為理解受訪者如何建構意義的場域。我們應該將受訪者視為「共同研究者」，反思研究者在訪談中的定位。許多時候訪談的訊息與真正意義的展現，在於言說與否的細節，特別是如何透過訪談突破人們對日常社會實踐難以言說的限制，因此建立在共同理解脈絡中的「即興」對話，比依照訪談問題照表操科更為重要。不同的訪談方式會產生不同類型的敘述，訪談者在訪談中可能同時扮演多種角色：例如像「機器人」般詢問標準化問題、像「科學家」般系統性探究、像「朋友」般鼓勵受訪者分享，甚至像「審問者」般追問細節。例如作者們近期的一項研究，透過播放自行車騎士違規的影片，觀察人們如何評價騎士的行為。這項研究不僅關注人們的意見，更分析他們評價的「資源」和「道德框架」，從而理解人們如何管理空間互動、如何看待彼此的責任，以及基礎設施系統如何保障安全。

研究作為冒險與拼圖

Alan總結，研究是一場冒險，需要探索和好奇心。研究如拼圖般的過程正是其吸引人且有趣之處。研究方法教科書總是按部就班的鋪排章節與過程，但誰都知道真正的過程往往更混亂、更即興，需要知變通、見招拆招的創意與面對混亂的穩定。優秀的研究者需要培養對事物的「注意力技巧」，即使面對枯燥或看似顯而易見的觀察，也能從中發掘新的研究途徑和社會世界組織方式。

對於實踐導向的都市規劃或建築領域，目標通常是改善現狀。Alan 提到 William Holly White 的街頭觀察研究，只專注於「人們在做什麼，怎麼做」，避免過度理論化。他自己研究倫敦自行車騎行文化時，發現沒有人研究騎行者如何與道路空間互動，這促使他從實際觀察中開啟研究。他指出，許多看似微不足道的現象背後，往往隱藏著重要的道德和社會議題，並與當前的社會變革（如交通轉型）息息相關。他也提到，如何向不同受眾（學者、政策制定者、當地居民）解釋研究成果，需要策略性的考量。